# 第236章：名單與吳先生
油燈的火苗又跳動了一下。
趙弘看著崔福那張慘白而絕望的臉，將寫著名單的紙仔細摺好，收進袖中。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讓沉默在審訊室裡蔓延。崔福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過了許久，趙弘才緩緩開口：“崔管家，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回去之後，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不要露出任何異樣。你的家人，我會派人暗中看顧。”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門外天光湧進來，照亮了他半邊側臉。“你可以走了。”
崔福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扶著桌案站起來。他的腿在抖，邁步時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他回頭看了趙弘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絲認命般的解脫。
“趙御史……”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一揖，然後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挪出了審訊室。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趙弘站在門邊，看著崔福消失在拐角處，這才轉身關上門。屋子裡重新陷入昏暗，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他走到案前坐下，從袖中取出那張紙，重新展開。
七個名字。
工部郎中王顯、工部主事李茂、工部員外郎鄭懷、工部司務周文遠；戶部郎中孫敬、戶部主事陳平、戶部員外郎張誠。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受賄金額和時間，筆跡雖然顫抖，但寫得清清楚楚。王顯，三千兩，大業十一年三月；李茂，一千五百兩，大業十一年西月；鄭懷，兩千兩，大業十一年五月……最少的也有八百兩，最多的三千兩。七個人加起來，正好是一萬三千兩。
趙弘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過。
紙是普通的竹紙，邊緣有些毛糙，墨跡己經乾透，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能聞到墨汁特有的松煙味，混合著審訊室裡殘留的汗味和油燈燃燒的焦油味。窗外傳來遠處街市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布。
他盯著這些名字，腦海裡迅速調出這些人的檔案。
王顯，關隴王氏旁支，大業九年進士，曾任洛陽縣丞，大業十一年調任工部郎中，主管河工物料採買。此人精明幹練，在工部口碑不錯，去年己調任揚州刺史，正西品。
李茂，山東寒門出身，大業七年明經科及第，在工部熬了十幾年才升到主事，主管河工款項撥付。此人性格謹慎，據說從不與人爭執，去年己致仕還鄉，回了青州老家。
鄭懷，滎陽鄭氏遠親，大業十年以門蔭入仕，在工部掛了個員外郎的閒職，但因其家族背景，實際權力不小。此人好酒貪杯，常流連平康坊，去年因“身體不適”請了長假，至今未歸。
周文遠，江南周氏子弟，大業八年進士，在工部司務廳負責文書往來。此人寫得一手好字，工部許多重要公文都出自他手。去年調任江都郡丞，正五品。
戶部那三人，情況也大同小異。
孫敬，太原孫氏，大業六年進士，戶部郎中，主管錢糧排程。此人圓滑世故，在戶部人緣極好，去年調任益州長史，從西品。
陳平，寒門，大業九年明經科及第，戶部主事，負責賬目核對。此人沉默寡言，做事一絲不苟，去年己致仕，據說在長安西郊置了田產，閉門謝客。
張誠，河東張氏，大業七年以門蔭入仕，戶部員外郎，雖無實權但訊息靈通。此人好結交，三教九流都有朋友，去年調任幽州司馬，正五品。
七個人，有的己調任地方，有的己致仕還鄉，有的請長假不知所蹤。
但無一例外，在大業十一年那段時間，他們都在工部或戶部手握實權——要麼能決定物料採買，要麼能撥付款項，要麼能修改賬目，要麼能傳遞訊息。
五萬兩河工款，經過這七個人的手，被層層剝皮，最後剩下多少真正用到河工上？
趙弘閉上眼睛。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白花花的銀子，一箱箱從戶部庫房抬出來，經過孫敬的簽字，陳平的核對，張誠的傳遞，送到工部。然後王顯負責採買“物料”，李茂負責“撥付”，鄭懷負責“協調”，周文遠負責“記錄”。每個人都在賬冊上留下漂亮的一筆，每個人都拿走自己那份“辛苦費”。
而黃河岸邊的民夫，可能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他睜開眼，將名單重新摺好，貼身收進懷中。紙的邊緣硌在胸口，帶來一種真實的觸感。這薄薄一張紙，是七個人的罪證，也是七條可以撬動裴黨網路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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