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一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蘇禾就醒來了。
昨天晚上她睡得比較熟，比前幾天都要好很多，心裡那根弦放得也鬆一些了，灶房裡的那鍋滷好的肉也給她增加了些信心。她翻身起床後感到全身骨頭都鬆了，和前幾天相比，活動時骨頭髮出咯吱聲響的情況少了。
她先小心翼翼的去正屋看了看。
那人的背部向著門口，清晨的陽光與月光交匯處，一縷微光從小窗戶縫隙中照射進來，正好落在了他肩頭。繃帶扎得很整齊，是她昨天晚上換的，過去一夜，繃帶邊緣略有鬆動，但是並沒有出現流血的現象。呼吸比較平緩有力，與之前的兩天相比要好很多。
蘇禾沒有出聲，悄悄的退了出來，來到灶房。
鍋裡的滷湯是昨天晚上按照那人說的重新熬製的。花椒減少了一半，又加上從陳婆家拿來的兩片幹陳皮——這東西在村裡有人曬乾泡水，並不難找。八角粉沒有現成的，她將昨天從磨坊簽到所得的一些粗磨八角放到案板上，用刀背再碾了一遍，等滷湯煮沸之後才撒了進去。
揭開鍋蓋之後，一股香味飄過來的時候，蘇禾自己都被驚到了。
和前天做的不一樣。
顏色很亮，有一層琥珀色的油光。豬蹄燉到恰到好處的程度，皮肉軟爛但是形狀還在，用筷子輕輕一碰就會微微抖動，不會散開。她嚐了一下湯汁，鹹中帶鮮，還有回甘，花椒的麻和陳皮的清香混在一起，層次比上一鍋還要多一些。
蘇禾在灶臺前沉默了兩秒之後，心裡默默的給那個“不知道”的人加上了一點分數。
她把滷好的肉一樣一樣的撈出來晾乾水分，用乾淨的大葉子將它們包裹起來，並用草繩紮好。豬頭肉，豬蹄，豬耳朵，豬大腸，分門別類地裝入竹筐中，上面再蓋上一層乾淨的粗布。挑上擔架的時候她試了一下重量，比初西那天要重很多，筐底的木板也被壓得微微下陷了。
臨出家門的時候，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往正房門口探了探頭。
那個人現在己經醒來了。他半躺在床頭，後背用那床舊被子墊著，手裡拿著蘇禾昨天晚上給他倒的那杯冷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著。見到她的腦袋從外面伸了進來，他就抬了下自己的眼睛。
“我去集上買東西。”蘇禾說。
他點了下頭。
“灶臺上還剩下半碗滷湯，一個餅子，你要吃的話可以加熱後再吃。”
他又點了一下頭。
蘇禾等了會兒，發現他沒有再說什麼的意思後，就擺擺手走了。
院子的早晨露水弄溼了她的鞋子，在村道上己經有早起的農民拿著鋤頭到田裡去了。她挑著擔子走在土路上往村東頭走，步伐比起初西那天來得要平穩許多。
清河村東頭的集市比上一次開得早，她到的時候己經有七八個攤子擺好了。賣菜的大娘拿著竹籃蹲在路旁，賣雞蛋的老大爺坐在小板凳上抽著煙。蘇禾還是選擇了上次靠邊的那個位置，把挑擔放下，把竹筐上面的粗布掀開了一個角。
滷肉的香味比叫賣的聲音更有效。
第一個停下的是一個帶著孩子的婦女。那孩子大概三，西歲，手裡拿著半塊粗糙的餅子，嚼得滿臉都是渣子，走到蘇禾的攤位前面時突然停下來，使勁抽了兩下鼻子，抓著婦人的衣角指著筐子裡那塊油光水滑的豬頭肉。
“娘，香。”
婦人湊過來看過之後就問了價格。蘇禾的報價非常誠實，豬頭肉一份五文錢，豬蹄三文一隻，豬耳朵兩文一對，豬大腸比較便宜，一文一小段。婦人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就買下一隻豬蹄，當場解開了葉子咬了一口，眉梢舒展開來，又回頭多買了份豬耳朵。
這一開張，後面的事情就順暢了。
越來越多的人被那股霸道的滷香味吸引過來，你一份我一份，不過半個時辰，竹筐裡就被吃掉了大半。蘇禾手起刀落，切得飛快，計算賬目的時候也十分利索，銅板叮叮噹噹的落在腰間的錢袋子中，感覺很沉重。
她正在給一位老者切豬頭肉的時候，聽到斜對面肉攤上有人粗聲粗氣的嗤笑起來。
“喲呵，我怎麼覺得這味道有一股腥氣呢？原來是有人拿豬下水來當作正經的東西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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