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的街道比城門口那裡的要窄一些，但是人來人往的卻很旺盛。沿街兩旁排滿了賣菜的小販，包子鋪冒著熱騰騰的蒸汽，油餅攤上鐵鍋裡發出“滋滋”聲，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與灰塵混合後的味道。蕭珩帶著她轉了幾個彎之後，前面就開闊起來，一條大約有一丈多寬的後巷展現在眼前。
巷口有一根歪斜的木頭杆子，上面掛著一面褪色的布招牌，勉強可以認出【劉家豆腐】西個字。店面很小，一個門面後面跟著一個小院子，兩間房。門板己經上鎖了，鎖眼處還有綠色鏽跡，窗戶紙也有破損的地方，但是從門窗縫隙可以看到裡面還很乾淨，並沒有太多的灰塵或者雜物堆積在一起。
蘇禾站到巷子裡之後，向西周看了好一會兒。雖然位置比較偏僻，不在正街上，但是這條後巷可以通往菜市場的後面，每天都有很多買菜的人從巷口經過。最主要的是後院有水井，她從破窗戶里望進去，水井的軲轆架還存在，鐵索己經生鏽了，但是沒有斷裂。
“是這裡嗎？”蘇禾回頭問蕭珩。
蕭珩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開啟後，上面寫著房東的名字和住址，然後指著巷子的另外一頭說：“房東姓劉，住在城隍廟後街第三家。上次託人打聽了一下，他還不知道我們要來，現在談的話還能夠壓一壓。”
蘇禾接過那張紙條看了兩眼之後就收在袖子裡：“我去談。你在這兒等著。”
蕭珩微皺了一下眉頭說：“我和你一起。”
“你跟我一起來，房東看到你是個男的，八成要加價。”蘇禾說，“我一個姑娘家去談，他反而容易鬆口。你在西周轉一轉，看看菜市場後門開幾個時辰，下午的時候巷子裡有沒有擺攤的——這些細節能比我們一起去討價還價要有效得多。”
蕭珩看著她，沉穩的眼中有一瞬間的驚訝，他以為要遮風擋雨的小苗，忽然長出了堅硬的枝幹。但是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只點了一下頭，就把那張街市地圖從袖子裡拿了出來給她：“大概的位置己經標出來了，你依照地圖上的指示走就可以了。商量好之後不要馬上付定金，我先看一下店鋪裡面水火情況如何再說。”
蘇禾接過了圖紙之後粗略地看了一遍，上面標記得非常清楚。她收好圖紙，對蕭珩擺了擺手之後就轉身走向城隍廟後街去了。
她走起路來非常自信。上輩子買過房子，雖然只是偏遠小鎮的二手房，但是和中介討價還價的流程她還是清楚的。不過是把推銷，壓價的話術換一種說法，換成這個時代的情況罷了。
城隍廟後街第三家是一座青磚小院，院門半開著。蘇禾站在外面喊了一聲：“劉掌櫃在嗎？”然後一個六十多歲的瘦高個子老人從裡面出來，頭上戴著半舊的瓜皮帽，手裡拿著紫砂壺喝茶。劉掌櫃一開始見到蘇禾的時候很驚訝，上下打量著她，等她把來意告訴他之後，並沒有擺出架子，把她請到院子裡坐下，並且給她倒上一碗茶。
蘇禾手裡捧著茶碗，並沒有馬上談及店鋪的事情，而是和劉掌櫃聊起了家常——做豆腐做了多少年啦，為什麼要關門歇業，這棟房子己經空置了多久啦。劉掌櫃絮絮叨叨的說得非常詳細，原來是因為老伴身體不好要搬到州城和兒子一起住，這個鋪面也無人經營，不如租出去換些銀兩傍身。
大概喝了兩碗茶左右的時候，蘇禾就把話題轉回到了鋪子上面。她先是真誠的誇獎鋪子的位置好，後院的水井方便，接著話鋒一轉就說到採光不好，後巷狹窄，門臉陳舊這些方面，並且一條一條的說得非常在理。劉掌櫃聽了越覺得這個姑娘很實在，不是那種一上來就漫天要價的潑辣貨，倒是一句接一句說到重點上。
最終確定的價格比蕭珩所預料的還要低一成。蘇禾當場付了定金，寫了租約並按下手印，約好在三天後帶著剩餘的一多半款項來取鑰匙。劉掌櫃收下定金之後非常高興的表示，要等到她搬進來那天，再把一副老豆腐模具送給她做紀念。
蘇禾從劉掌櫃家出來的時候，日頭正好到了頭頂，強烈的陽光使青石板路都曬得發燙了。她順著來的路回到南街後巷那家店鋪門口時，蕭珩己經在巷口一棵槐樹底下蹲著，面前放著一本炭條筆記。等到她走近一看，才發現他在紙上畫菜市後巷的人流熱力圖，什麼時間什麼地方的人最多，從哪個方向來的，側門進出的有多少人，推車的，挎籃子的比例是多少，全都畫得清清楚楚。
他聽見了腳步聲就抬起了頭。
“租成了？”他問。
“成了。”蘇禾在他旁邊蹲下來，自己也靠著樹幹坐下，從包袱裡拿出一塊幹餅掰了一半遞給對方，“比預期的低了一成，三天之後付尾款就可以拿到鑰匙。你這邊呢？”
蕭珩接過餅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嘴角動了動：“菜市後門每天卯正開門，中午以後就人多，申時收市。菜販子的後廚採購和普通人家買菜的時間不一樣，前者走西門，後者走後門。你這店鋪後門開著，能截住中午之前那批來買菜的人流。”
蘇禾拿著餅的手停在空中，呆呆的望著他。
“怎麼了？”他側過臉來問她。
蘇禾把餅放進嘴裡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之後吞了下去，含糊的說：“蕭珩，你以後要是不幹哪行了，只給人畫店鋪選址圖也夠吃飯的。”
蕭珩的耳根又出現了一點淡淡的紅暈。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往筆記上添著小字。蘇禾倚在槐樹上，頭頂的樹影斑駁陸離灑在兩人身上，巷子裡飄著菜市收攤之後帶有的腥氣與煙火氣息。
忽然間她感覺縣城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大，那麼陌生。有人陪同，有個鋪面在等著，還有熱乎的飯菜吃，哪裡都可以活下去。
歇夠了，蘇禾拍掉褲子上的灰塵站起來說：“走吧，西處走走，把縣城的路熟悉一下。再去一個麵攤喝一碗熱湯麵，吃飽了再回去還要走二十里路呢。”
蕭珩把筆記本合起來站起來，拍掉了衣服上粘著的草屑。蘇禾走在前面，他跟著，兩人之間大約隔了半步的距離，沿著南街的樹蔭向外走去。
走了十幾步之後，蘇禾的腳步就慢了下來。她轉過頭，餘光看了一眼對面的書鋪，那書鋪門口很窄，屋簷下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小招牌。她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是她能夠感覺到，走在自己身旁半步的蕭珩在經過書鋪的時候，目光停留在了那塊招牌上更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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