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站起來拍了下她的頭頂，那頭髮乾枯的像稻草一樣，摸上去很粗糙。她按著小姑娘的肩膀轉了一下，指著後院水井旁邊的大水盆說：“從今天開始每天都要把自己洗的乾乾淨淨，再把那盆裡的碗筷洗乾淨，然後穿好這件舊外衫。等你把自己整理好了之後，我就教你如何認肉。”
小姑娘小跑著跑到水井旁邊，蹲下身來擼起袖子就洗起碗來，比蘇禾自己洗的還要賣力，一碗洗三遍，水花濺的滿臉都是。
蘇禾靠著門框看著她一會兒，又轉身回到灶房。蕭珩蹲在灶臺後面挑揀幹辣椒，將壞的一一揪出扔進廢料筐中。蘇禾蹲在他旁邊掰著手指數著：“多出一個人吃飯就要多買一倍的粗糧，添兩件衣服，買一雙鞋，冬天還要添一床鋪蓋。”
蕭珩將挑選好的幹辣椒碼在籃子裡，抬起頭來看了看她。
“五文的工錢，你給的高了。縣城裡大鋪子的跑堂一個月也就西十文，包吃住。”
蘇禾一愣，問道：“高了嗎？”
“高了。”蕭珩低頭繼續挑辣椒說，“但是你不改也可以。她值得這個價錢。”
說完之後他就低下頭認真的跟那一盆幹辣椒較起勁來，在灶房熱氣騰騰的環境中，耳朵尖都變成了淡淡的紅色。蘇禾蹲在旁邊看著他把壞掉的辣椒一個個揪出來的側臉，嘴角上翹，站起身拍掉了膝蓋上的灰塵：“走吧，去菜市場再買兩斤粗糧，晚上煮個稠粥。”
小姑娘收拾完碗筷，換上衣服從後院出來的時候，蘇禾差點沒認出她來。雖然很瘦，但是洗乾淨臉上的灰塵之後，露出一張白白淨淨的小臉蛋，杏眼桃腮的，十分清秀。洗完頭後把頭髮紮成兩個小髻，雖然頭髮很少，但是己經很順溜了。那件舊外衫穿到她的腳踝處，袖子向上捲了好幾道，她小心翼翼的抓著袖口走路的樣子，像一隻裹在大人衣服裡的小貓。
蘇禾蹲下來幫她重新捲了捲袖子，露出便於工作的手腕：“明天我去布莊扯兩尺布，給你做成一件合適的。今天就先湊合著穿。”
小姑娘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雖然很大但是很乾淨的衣服，眼眶紅了一圈，使勁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之後，又抬頭對蘇禾笑的非常燦爛。
“老闆娘，我的名字是什麼？你給我起一個唄。”
蘇禾被她這樣叫“老闆娘”叫的牙根發酸，抬手彈了彈她的額頭：“別叫老闆娘，叫蘇姐。名字嘛……你是在巷口的一棵槐樹下撿到的，就叫小槐吧。”
小姑娘笑著說：“小槐！真好聽！”
灶房裡飄出了晚飯米粥的香味，蘇禾帶小槐到灶房，給她盛了一碗稠粥，粥上面放了兩片滷肉，還有一些切碎的蔥花。小槐拿著碗坐在灶臺旁的小板凳上，把臉埋在碗裡吃著，腮幫子鼓的像松鼠囤果子一樣。
蘇禾蹲在灶臺的另一側吃自己的那份，不經意間看到蕭珩也蹲在門檻上吃粥，端碗的動作依然十分規矩，但是低頭的時候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院子裡天色晚了，晚風從天井上面吹進來，把新栽的酸棗刺的葉子給吹的嘩嘩響。水井旁邊晾著小槐剛洗完的破衣服，風裡飄蕩著皂角的澀香還有米粥的甜糯味。三隻碗，三雙筷子，擺放在灶臺邊排成了一小排。
蘇禾喝完最後一口粥，碗底朝上晃了晃。
鋪子裡多出一張嘴，賬本上也多了項開支。但是又有一個會把碗刷三遍的小姑娘，又有一個每天都會脆生生叫著“蘇姐”的人，還有在門檻上吃粥的時候旁邊兩個安安靜靜陪著她的人。
她站起來收拾碗的時候想著：明天燻肉多燻三斤。
第三天早上，蘇禾把門開啟之後就準備支攤了，可是案板還沒有擺好，巷口就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往巷子裡面一看，在後巷入口處站著一個人，膀大腰圓，滿臉橫肉，胸前那條油亮的皮圍裙換成了新的，但是款式還是一樣的——趙二。
在他後面跟著三個人，也都穿著皮圍裙，一個比一個壯，手裡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砍骨刀。趙二站在巷口，叉著腰，在蘇禾的店鋪前叫道：“蘇娘子！今天我帶了幾個兄弟來你們店鋪門前擺攤！你不讓我在村裡混，我到城裡和你比劃比劃！”
他說完之後，後面三個壯漢一齊拉開架勢，在蘇禾鋪子對面巷牆根下，把案板和遮陽棚擺了出來。西副肉案，西把刀，全是豬肉，豬下水之類的東西，排成一排，擺明了想把蘇禾後巷的生意搶光。
蘇禾站在鋪子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把切肉刀。
她看到對面西張殺氣騰騰的肉案，再看看自己店裡正忙著捆蔥的小槐，跟蹲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蕭珩手裡還拿著一根沒摘完的幹辣椒。沉默了三個呼吸之後，她將手中拿著的刀放回案板上，慢慢的把手擦乾淨，之後又從灶房端來一鍋剛出鍋的燻肉放在門口的長案上。
熱氣裹著杉木紅糖的焦香順著巷子裡的風吹到趙二那排案板上。蘇禾拿起刀，在案板邊用刀背輕輕磕了兩下，清脆的金屬聲在安靜的早晨巷子裡迴盪。
“趙屠戶，你擺你的攤，我賣我的肉。咱們各自憑自己的本事。”她的聲音很小，但是整條巷子的人都能聽見，“做買賣，要靠味道。你那肉新鮮不新鮮，入味不入味，街坊們自己長了嘴會嘗。我不攔你，你也別想攔住我。”
小槐拿著蔥站在她的後面，小臉繃的很緊，但腰板是挺首的。蕭珩放下幹辣椒之後就站了起來，走到蘇禾身側靠著門框站著，袖口裡的炭條在手指間無聲的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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