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菜市場門口己經圍了不少人。
蘇禾鑽出人群之後就看到臨時擺設的滷味攤子被翻了個底朝天，木頭案板也倒在地上，兩罐滷汁撒得到處都是，深褐色的湯汁順著青石板縫流入排水溝中，荷葉包裹著的滷肉散落在地上，有一兩隻野狗圍著地上的肉轉悠。賣菜的大媽們帶著菜籃子躲到一旁竊竊私語，菜市管理員彎著腰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不敢上去阻止也不敢不管。
趙二站在一片廢墟之中。今天他帶了五個人，比上次在巷口擺攤時又多了兩個人，但是蘇禾一眼就能看出這五個人裡只有兩個是真正的壯漢，另外三個年紀不到二十，瘦高個，站不穩，手裡拿的木棍也不像真的要揮動的樣子。趙二手裡拿著一把磨光了的砍骨刀，刀刃在陽光下很亮。
蘇禾走到攤位前之後並沒有馬上去看趙二，而是低下頭把散落在地上的滷肉一塊一塊的撿起來堆在一起。己經有幾塊被野狗吃掉了大半，剩下的沾滿了灰塵，碎石子，全不能要了。她收拾好以後拍拍手上的灰塵，再去看趙二。
“趙屠戶，為什麼要掀我的攤子？”
趙二臉上橫肉抖了抖說：“你斷了我的活路！我在清河村呆不下去了，到城裡擺攤你又在背後搗鬼，我走到哪兒你就跟到哪兒，就是要逼死我-”
“我跟你說了，你那肉不對。”蘇禾的聲音不大，但是被圍觀的人群襯托得清清楚楚的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你賣的是隔夜的酸腥肉，跟我在哪裡賣，怎麼賣沒有關係。你在縣城連著西天都賣隔夜的貨，老顧客吃了一回就不會再來第二回了，這是你自己把飯碗砸了，跟我蘇禾也沒有一分錢的關係。”
趙二“哐”的一下把砍骨刀砍在旁邊的木案板上，木案板被砍出一條裂縫：“少跟我講大道理！我趙二在清河村殺了二十年豬賣肉，還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麼踩我的臉！一個小蹄子用那鍋不知道加了什麼藥的湯把客人勾走了，你還好意思和我說公道？”
“你覺得我加了藥，你就去報官。”蘇禾向前走了半步，雖然她的個子比趙二矮很多，但是走起來十分穩健，腳尖正好踏在潑了一地的滷汁還沒幹透的一條水痕上，“你在那兒掀攤子，砸東西能算什麼本事？你報官讓衙門來查我的鍋，查出問題的話，我蘇禾從此就不會在清河縣做生意了。查不到呢？查不到就賠今天的損失，本金和利息都要賠。”
趙二的臉漲成了紫茄子。他後面的五個手下互相看了看對方，手中拿木棍的力氣也鬆了下來。人群中有一個穿著綢緞的老頭清了清嗓子，慢悠悠的說：“趙屠戶啊，你掀人攤子的事大夥兒都看到了。蘇娘子做的滷肉是不是好吃，在場的人都嘗過，你砸了攤子也砸不了大家的舌頭。今天的事鬧到縣衙去，吃虧的是誰你心裡沒有數嗎？”
蘇禾轉過頭來看了下那個老頭。綢衫，瓜皮帽，手裡玩著兩個核桃，方臉闊額，應該是本地有地位的人物。她雖然不認識這個人，但是在這樣的場合肯出來說一句公道話的人，她就把這張臉默默的記在心裡了。
趙二被老頭一句話堵得進退不得，手裡拿著的砍骨刀又握又松，額頭上的青筋突突首跳。站在他後面最前面的那個壯漢拉了下他的衣袖，低聲說了些什麼，趙二轉過頭來狠狠的瞪了那個人一眼。
這時，在人群之外能聽到一個人慢悠悠的走著。
蘇禾順著聲音看去，不知何時，蕭珩己經繞到了趙二身後的旁邊，手裡拿著地上撿起來的一半碎骨頭。他沒有靠近趙二，而是站在人群外面，拿著那塊骨頭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遍，之後又對趙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是在安靜的環境下傳播得很遠。
“趙掌櫃，你今天帶著五個幫手一起過來的，掀攤子的是右後方穿灰色長衫的那個。他鞋底沾了你案板上那塊隔夜五花肉的油漬，從你的攤位到這兒一共落了十三滴油點。你數數地上的油點是不是跟他腳底的花紋對得上。”
趙二愣了一下。
圍觀的人群低下頭來看著地上。潑滿滷汁的青石板上確實有一串模糊不清的油跡，從菜市口延伸過來，在趙二旁邊最近的那個灰褂子壯漢腳邊戛然而止。
趙二轉過頭來瞪著那個灰褂子，灰褂子的臉頓時變得煞白，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
蕭珩將手中的碎骨頭放回地上，不緊不慢的拍拍手上的灰塵說：“你帶著人把攤子砸了，東西也砸了，這件事傳出去之後，在清河縣你趙屠戶的名聲就全完了。還要繼續砸，還是趁現在人還沒散，當街跟蘇娘子認錯賠禮？”
趙二的嘴張了好多次，但是都沒有發出聲音來。他左右看看，發現有三個幫手己經向後退去，另外兩個也低頭不敢跟自己對視。他站在一片混亂之中，那把砍骨刀還插在破裂的案板上，他自己也像個斷了根的樹樁子，在那裡進退不得。
最後他“啐”的一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向前走了兩步，將剁在案板上的刀拔出來，在空中亂點兩下說：“你，你們倆給我等著-”
之後他就拿上刀轉身走開了。走得很快，五個隨從也稀稀拉拉的跟在後面，有人還小跑了一段距離，生怕自己落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一夥人就在菜市口拐彎處不見了。
圍觀的人群靜默了兩息之後，緊接著就“嗡”的響起了一片議論聲。蘇禾俯身把翻倒的案板扶起放正，撿起地上的荷葉和竹筐放到一邊。那幾個賣菜的大娘圍了上來幫忙收拾地上散落的碎肉和湯汁，有的遞來乾淨抹布，有的拎著水來衝地，七手八腳的把她那臨時攤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那個穿綢緞衣服的老頭走向前去，走到蘇禾面前，手裡轉著的核桃也轉了兩圈，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之後又看了看站在人群外面彎腰撿荷葉的蕭珩。老頭把左手掌心裡那個核桃一扣，之後對蘇禾說道：“蘇娘子，你的那個夥計，是個有本事的。”
蘇禾朝蕭珩看了一眼。他正蹲在地上撿著可以用的荷葉，把它們一張張的疊起來，在陽光底下他的肩膀微微弓著，側臉很安靜也很普通，並沒有顯示出之前所表現出來的“數油點子”的鋒芒。
“他是我賬房先生。”蘇禾說。
老頭笑了一下，把核桃換到另一隻手中慢慢轉著，悠悠的說：“賬房先生計算油點子數得這麼準，倒是不多見。我是東街糧鋪的，姓錢。回頭給我的鋪子送些滷味嚐嚐，我那幾個夥計天天唸叨著你們家燻肉饞得慌。”
蘇禾心裡一動。東街的糧鋪-那也就是蕭珩筆記裡提到過的一家糧鋪。她馬上笑著答應了下來，又說了一句，“回頭給您多搭兩根排骨。”錢老頭擺了擺手，手裡盤著一個核桃慢慢悠悠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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