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蘇禾跟蕭珩要去東街找趙二的時候，趙二正在自己租來的店鋪外面抽菸袋鍋子。
東街上最破的小店就在這裡了，門板上缺了一塊，屋簷下還堆著許多廢木料跟碎柴火。趙二坐在門檻上，肥碩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皮圍裙鬆鬆垮垮的鋪在膝蓋上，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放著一個粗瓷碗，碗裡面還有半碗己經冷掉的稀飯。他叼著菸袋杆子，眼皮低垂著，聽到有人走路的聲音就微微睜了一下眼睛，見到蘇禾跟蕭珩之後眼皮又閉上了。
“來幹什麼？看我的笑話嗎？”趙二吐出一口煙之後，嘴裡咕噥著。
蘇禾站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將帶來的一隻粗布袋放到地上。布袋裡裝著她從自家灶房切好的一包燻肉跟一包滷豬蹄，油紙裹的嚴嚴實實，但是香氣還是從小小的縫隙中散發出去。趙二的鼻子非常不爭氣的抽動了兩下之後，就立刻把臉轉過去看著牆。
“趙屠戶，我不會拐彎抹角跟你說。你手中賣不出去的隔夜肉，我可以全部收購。”蘇禾說，“按市價六折算給你，現錢。今天你有多少頭豬的存貨，我全部盤走，以後如果你願意，每天早上將前一天的剩肉送過來，我可以按價格收購。你不會虧損很多，也不用再去菜市口支攤了。”
趙二抽菸的動作己經停止了。
他轉過臉去用眼縫看著蘇禾，好像是要查一下蘇禾是不是在逗他開心。看了好幾眼才看出來蘇禾臉上沒有一點冷笑的意思之後，才把嘴裡的菸袋鍋子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下灰，粗魯的問道：“你為什麼收我的隔夜肉？你不一首說我那肉不好嗎？”
蘇禾蹲下身把布袋裡的一包滷豬蹄拿出來，開啟一角之後放到趙二鼻子前面。趙二皺著眉頭湊近了聞了聞，一股八角，桂皮，陳皮混著油脂發出的醇香味進入他的鼻孔之後，他不自覺的嚥了下口水。
“你的肉很腥，有羶氣，筋膜也很硬。”蘇禾把豬蹄收回來之後又包起來，說話的樣子跟之前教小槐辨別豬肉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是這是沒有經過加工的。我的滷肉老湯可以去腥，上色，入味，把堅硬的筋膜變軟。你賣不出去的肉到了我的鍋裡，還是可以做出很好的味道。咱們這叫各取所需。”
趙二一張一合嘴巴，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也呈現出從來沒有過的複雜表情，這輩子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爛肉怎麼還能有人收。店裡傳來一些夥計探頭探腦的聲音，那個灰褂子壯漢將門板開啟一條縫向外看了一看之後又縮回去了。
蘇禾解下腰間的錢袋，在裡面拿了一串銅板放在趙二面前的臺階上。
“今天早晨你們店裡還剩下多少肉？”
趙二低頭看著那串銅錢，喉結動了動，最後啞著嗓子說出一個數字：“半扇豬加上七八斤零碎的東西。”
“半扇我全要，碎雜挑好的也要，太碎的燉湯底。”蘇禾又放了幾枚銅錢上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明天卯正的時候我會派人來取貨，以後每天的這個時候都要這樣。你就不用去菜市口擺攤了，省去了攤位費以及跟人鬥氣的力氣。”
趙二拿著菸袋杆子半天沒有說話。陽光從屋簷斜射入室內照射在他的臉上，將他長期跟豬打交道而形成的粗糙臉皮照得微微發紅。他悶了半天之後才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句話：“那醜話說在前面，我這肉是前天的，你如果拿回去做出來的東西不好吃，別來找我。”
“我做的東西好不好吃，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並不關你的事。肉到了我的鍋裡就跟趙屠戶沒有關係了。你放心吧，我不會砸你的招牌的-你砸你自己的招牌，砸的比誰都利索，用不到我去砸。”
趙二被她說得噎住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沒有回嘴。他彎下身把臺階上的銅錢撿起來放在手中，粗大的指頭夾著那些小銅錢的樣子，顯得有些侷促。他把銅板一顆顆的裝入懷裡之後，拍拍屁股站起來，轉回鋪子裡去了。門縫裡傳出他低沉的聲音：“把昨天剩下的一半肉拿來！”
蘇禾站在門口等夥計把肉拿過來稱重並結賬。灰褂子壯漢在搬運肉的時候頭低得很，不敢看她一眼，蘇禾也沒有說什麼，只算了一下斤兩，付完尾款之後讓蕭珩幫忙把肉放進帶來的布袋裡。
蕭珩拿著那半扇肉走在最前面，蘇禾走在後面，在東街尾巴拐角處的時候她回看了下趙二那間破鋪子。趙二又蹲在門檻上抽起了菸袋鍋子，這一次他沒有把臉朝著牆，而是朝著街道上的人群，嘴角下垂，一口口的抽著，吐著，周身的戾氣也減少了大半。
回到自己的店鋪之後，蘇禾就把前天的那半扇豬肉拆開仔細的收拾了一遍。厚膘片下來煉油，精選的肉去掉皮後進行滷製，筋膜較多的地方切成大塊用老湯燉熟，碎肉末跟邊角料剁碎後加入風乾腸的肉餡當中以提高油脂的比例。她的每一個步驟都做得非常順暢，案板上每一塊肉的去處都安排好了。
小槐蹲在她的身邊看她把本來要扔掉的隔夜肉處理掉，眼裡全是驚訝：“蘇姐，這肉的味道不怎麼好聞，但是你把它切成塊丟進鍋裡之後我又覺得挺香的？”
“老湯可以蓋味，但是前提是肉本身沒有壞到發餿。隔了一天或兩天的肉腥味大，但只要沒有變質，在大火煮沸之後就可以去掉大約九成的腥味。”蘇禾將切好的肉塊放入滷鍋中，蓋上蓋子之後拍掉手上多餘油脂，說，“你記著，做吃食這個行業最重要的就是兩條，第一條，東西要乾淨，第二條，味道要對得起嘴巴。”
小槐點點頭之後又問道：“那第三條呢？”
蘇禾想了想之後說：“第三條，把對你好的那一碗飯穩穩當當的吃完，別讓別人搶走了。”
小槐仰起頭來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眨了兩下之後又用力的點了幾下頭。
灶房中滷鍋蓋子的縫隙裡不斷地冒出白茫茫的蒸汽，夾雜著八角，桂皮與陳皮混在一起那股讓人聞到後就挪不動步子的醇香。鍋裡的隔夜肉在滾熱的滷湯裡咕嘟咕嘟的翻滾，肥肉慢慢變成晶瑩剔透的樣子，瘦肉由暗沉泛青慢慢變成深亮的醬色。
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小槐把隔夜的肉滷好以後做的五花肉夾到嘴裡嚐了兩口，猶豫了一下子之後又抬頭對蘇禾豎起了大拇指：“蘇姐！跟新鮮肉沒什麼兩樣！”
蘇禾自己嚐了一口，肉燉得非常爛，肥而不膩，筋的部分也燉化了半截，在兩塊肉中間掛著一層膠質，咬下去的時候厚厚實實的。與新鮮五花肉相比還是有一定差距的，因為肉的基礎擺在那兒呢，但是經過她熬製的老湯走了一鍋之後，隔夜肉與新鮮肉之間的差異就縮小到了不到兩成。這剩下的差距在口感跟價格方面進行一些調整後，完全可以當作平價的滷肉來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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