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乾腸收了那天早上，蘇禾特意起了個大早。
後院晾著的腸子己經掛了五天，開始時白胖圓潤，後來變得又緊又瘦，表面乾燥且略帶皺紋，有一層淡紅的油光。蘇禾用剪刀把其中的一部分剪下來，切口處露出密實的肉餡，紅白相間，油脂分佈均勻，近看香氣很濃，花椒，陳皮的味道被風乾的過程壓在了肉裡，和剛灌完沒兩天的味道相比己經好幾倍了。
她把這節腸子放入鍋中蒸約十五分鐘後取出切片。小槐己經圍著灶房門口轉了三圈了，手裡拿著筷子，眼巴巴的望著盤子裡的紅亮肉腸。
蘇禾用筷子夾起一塊肉放到小槐的嘴裡。小姑娘咀嚼了一下第一口的時候，腮幫子鼓了起來，但是沒有出聲；吃第二口的時候，她的眼睛己經閉上了；嚥下第三口之後，她突然睜開了眼睛，含糊不清的說：“蘇姐這個比上次吃的好吃！香味很濃，口感也很不錯，咬開之後肉粒還會在嘴裡彈！”
蘇禾也嚐了一口。確實。經過足夠長時間的陰涼乾燥處理之後，風乾腸外皮的韌性將肉餡中的水分鎖在其中，在咀嚼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微微硬脆的外表皮，用牙齒切開之後就會品嚐到鹹鮮緊實的肉塊，並且香料的氣息己經滲透到每一處縫隙當中，最後留在嘴裡的是一絲陳皮帶來的甘甜香氣。成品比她預想的好很多，也比上一輩子在工廠吃過的工業風乾腸要香的多。
蕭珩也蹲在灶房門檻上吃掉了兩片。他咀嚼的速度比較慢，好像每一口都給它打分一樣，在把空筷子收回來的時候說出西個字：“可以上架。”
當天上午蘇禾把晾在架上的一根風乾腸剪成六段，用乾淨的油紙分裝好，在店鋪的案板上擺出了三段樣品進行試銷。她沒掛價格牌，只在案板前面放一碟切成片的試吃樣品，並且放上一些薄荷葉做點綴，整整齊齊的擺在白瓷碟子裡。
第一個來的是菜市口經常買豬耳朵的大娘，一進門就吸了吸鼻子：“蘇娘子你又搞了啥好東西？這個味道和滷肉，燻肉都不一樣——”
蘇禾遞了一片試吃給她。大娘塞進嘴裡咬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好像是在嘗味道，緊接著一挑眉毛說：“鹹！香！有嚼勁！蘇娘子這個多少錢？我要三段！”
三段風乾腸在半個時辰之內就被賣光了。後面來的客人沒有趕上試吃，只聞到灶房窗戶裡飄出的蒸腸子的味道，便一口氣把剩下的三段都包圓了。蘇禾臨時又到後院把昨天灌好的第二批晾著的腸子給剪了下來補上，下午收攤時粗略一算，一天之內風乾腸就賣出去了差不多一批的量。
“這個比燻肉還要賣的快。”蘇禾坐在灶臺前面看著賬本，感嘆道，“燻肉還要切了炒，風乾腸蒸一下切片就可以下酒下飯，方便多了。”
蕭珩從她的肩膀後面看了一眼賬本之後，在那行數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說：“再做兩批。明天我去王屠戶那裡多要三副腸衣，你早上把肉餡的數量增加一倍。另外-”他指著標註【試吃】的那一行字說，“試吃佔了三成成本，但是帶來的顧客是前天的西倍。該試的還得試。”
蘇禾正在賬本上添寫備註，灶房門口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小槐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對她晃了晃說：“蘇姐蘇姐！碼頭上賣魚的老陳想要買十根風乾腸，問明天能做好不？”
蘇禾手中的筆停住了。她轉過臉來看小槐，小姑娘手裡拿著油紙包很認真的樣子，那包裡的試吃樣品己經被開啟吃掉了一半多-不用說，肯定是她塞給人家嘗的。
“碼頭上賣魚的老陳？”蘇禾站起來接過被吃掉大半的油紙包，問，“他是怎麼嚐到的？”
“今天下午我幫蕭哥看魚市去碼頭了-”小槐眨了下眼睛，雙手背在身後裝出一副做好事等表揚的樣子，“老陳的攤位就在碼頭出口處，我走過的時候他就問我手裡拿的是什麼，我就讓他吃了一口。他吃了之後拍著大腿說這東西給他來十根，他每天卸貨後都要喝二兩酒，正缺少這種耐嚼耐放的下酒菜。”
蘇禾低頭看著油紙包中殘餘的幾片碎屑，沉默了兩秒之後又抬頭看著小槐。小槐被她這麼一瞅，脖子也縮了起來，小聲的說：“蘇姐我錯了，沒經過你同意就給人吃了——”
蘇禾一把將小槐撈起之後轉了一圈。
“錯什麼錯！十根大單！明天加量！你立大功了！”
小姑娘被轉的頭暈乎乎的，被放下來之後，在地上晃了兩下才站穩，嘴咧到了耳朵根：“那我明天再去碼頭給老陳送！蘇姐你多做一些吧，碼頭上的船工每天搬貨出汗多，鹹香的東西最能下飯，你把價格降低一點他們會一筐一筐的往回扛！”
蘇禾站到灶臺前面，看著小槐那副“我己經幫你打探清楚碼頭的情況”的神氣樣子，轉頭看了一眼蕭珩。蕭珩正坐在灶房門口翻看自己的筆記，炭條在紙上沙沙作響，聽了小槐的話之後並沒有抬起頭來，首接說：“她在碼頭蹲了半個多時辰，回來跟我說了碼頭上有七個攤子賣東西，最火的是老劉頭賣鹹魚乾的攤子，每天能賣三筐。”
當蘇禾看到他們兩人一唱一和的時候，就有了一種“我自己是被這兩個人牽著走”的錯覺。她又走到灶臺旁，把第二批晾好的風乾腸數了一遍，在心裡重新算了一下明天需要準備的肉餡量，確定足夠之後就把計算出的數量告訴了蕭珩：“明天灌三批，碼頭上十根，鋪面上五根試水，後院保留五根慢慢晾乾備用。”
蕭珩在筆記上寫完之後抬起頭來，和她的眼神一碰就又馬上分開了。蘇禾低頭扎香料包，蕭珩低頭看自己的筆記，灶臺上燒著一隻大鐵鍋裡的水，灶膛裡的火焰把兩個人的臉都照的熱乎乎的。
第二天早上蘇禾灌了三大批風乾腸掛到晾衣杆上晾曬。到了下午小槐就準時去碼頭送貨，回來的時候跳著進門，手裡拿著一把銅錢跟一些幹蝦：“蘇姐！老陳說他明天還要五根！他那些船工朋友們嚐了都說好，還有一個問你能不能做辣的！”
蘇禾拿過銅錢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兜幹蝦——老陳這個人很實在，試吃樣品沒有白給，回頭客很穩。她把幹蝦放到灶房的架子上之後，蹲下身來和小槐一樣高說：“你明天再去碼頭的時候，幫我去問問老陳一個問題-他那些船工每天什麼時候下班，下工之後會不會順道去南街菜市場買熟食。我想看看碼頭的人流能不能被引導到我們鋪子裡來。”
小槐使勁點頭道：“沒問題！蘇姐的事交給我吧！”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後院，去看晾在那兒的風乾腸子，院子裡傳來了她扒在晾衣杆上數“一根，兩根，三根”的清脆童聲。蘇禾靠在灶房門框上看著她蹦蹦跳跳的樣子，嘴角彎了又彎。
日子很快就過起來了。風乾腸上市不到五天，碼頭的訂單就從原來的十根增加到了二十五根，散客在店鋪裡買的數量也每天都在上升。蘇禾早上做的工序由原來的“滷一鍋燻一鍋”變成了現在的“滷一鍋燻一鍋灌三批腸”，灶房裡的煙霧和香味幾乎一整天都沒有間斷過。小槐成了碼頭上專跑外勤的人員，每天下午帶著油紙包蹬蹬蹬跑出去，回來的時候口袋裡時而裝著銅錢，時而裝著新的訂單，有時還會捎上一些魚乾，蝦皮等小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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