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第西次回來的時候,蕭珩正忙著給櫃檯修腿。
長凳的一個腿己經鬆動了,他蹲在地上拿著錘子,木楔子敲打,木槌子碰在楔子上發出清脆均勻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鋪面裡叮叮噹噹的有節奏的響著。蘇禾在櫃檯後面整理賬本,聽到有腳步聲抬頭一看,只見周德厚邁步進來時動作很自然,彷彿是一位經常光顧的鄰居。
“周賬房到。”蘇禾把手中的筆放下,將桌面上攤開著的賬本收起放到一邊,然後對灶房那邊喊了一句,“小槐去泡一杯茶。”
小槐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應了一聲,過了一會端來一隻粗瓷茶碗放在周德厚面前。小姑娘把茶碗放到一邊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看周德厚,眨了下眼睛,就沒再說話回到灶房去了。周德厚看著面前的茶碗,又看了看蹲在櫃檯邊上修凳子腿的蕭珩,說道:“你們店裡人不多,但是個個都很能幹。”
蘇禾順著他的意思笑了笑:“小本生意,請不起太多人,能用就行。蕭師傅幫我燒火做飯,記賬,小槐跑腿幫忙,我自己頂在最前面,三個人很緊張但是勉強可以週轉下去。”
周德厚端起茶碗喝了口茶。他穿的是一般的短褐,不是以前見到的長袍綢衫,但是腰間的算盤搭扣依然還在。喝了兩口茶之後就把碗放下,收回視線從蕭珩身上移開,落到蘇禾面前那本合著的賬冊封面上稍作停留後又轉向其他話題。
“蘇娘子在清河縣開店的時候,跟縣衙的人有過節嗎?”
蘇禾心中微一收縮,但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她笑了半聲說:“碰過幾次面,就是有人找上門來要過路錢的時候在縣衙查了一下老契子,認識了個檔房文書。小本買賣怎麼可能會和官府的人來往呢。”
周德厚“哦”了一聲,尾音拖長了一點,像在思考什麼。喝完第二口茶之後就沒有再問下去了。蕭珩在旁邊修好一條凳子的腿之後站起來將工具收進布袋中,經過周德-厚身邊的時候隨手給他面前快要喝完的茶續上了水,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許多次那樣熟練的小廝一樣,然後又回到後院去了。
周德厚的目光在蕭珩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之後又移開了。他放下茶碗站起來,在搭鏈子裡數了數銅板放在櫃檯上:“今天不買什麼東西,就是串個門喝杯茶。茶錢還是要付的。”
蘇禾見了這幾文銅錢也沒有推辭,伸手把錢收進了櫃檯下的錢匣子裡。周德厚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來對蘇禾說道:“蘇娘子,要是有天你想往府城北邊走走,可以去西海雜貨坐坐。我是賬房出身,但是也有一些門路。”
說完之後就轉身走了,走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些,在巷口處的燈光裡很快就不見了。
蘇禾站在櫃檯後面望著門口的空巷,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府城北邊。周德厚今天穿了深褐短褐而不是綢衫長袍,他說“往府城北邊走走路子”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像是隨口一提,但前後幾回鋪墊到今天才吐出來的話頭,不可能是隨口。
她就走進了灶房。蕭珩蹲在灶臺後面往膛裡添柴,火光照亮了他側臉的眉骨,顴骨,使它們的輪廓更加清晰。她在旁邊蹲下來,把周德厚說的話一字不差的重複了一遍。
蕭珩聽完之後,把剩下的柴火扔到了灶裡,拍掉了手上的炭灰。“府城的北邊。那裡就是青州府最大的糧道。走這條路的生意一般都跟官府,駐軍有關,周德厚想要打通這條通道的話,你的出現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新的機會。”
蘇禾蹲在灶臺前面看著灶膛裡的火焰,火焰對映到磚牆上的暖紅色的光影也在她的眼中跳躍。“他說出這句話的時間比上次提前了一刻鐘,還沒來得及喝完一杯茶就放了話出來。他跟以往的態度不一樣了。”
“應該快要離開府城了。”蕭珩說,“他在西海雜貨做了西年的賬房,要是在醉仙樓盯人,打探各路商人的底細,那西年的功夫算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可能要收尾,走的時候得給自己找一個能在北方糧道用得上的人。”
過了一會兒之後,蘇禾就沒有再說話了。灶膛裡的火焰一躍而起,在磚牆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然後熄滅了。她站起來的時候,由於蹲了太久,膝蓋有點發酸,走到案板前拿了一塊乾淨的抹布把手擦了一下。“如果他真的要去走,那麼他說的那一句話就成為一條線了。我不理它的話,他就當沒有這回事,安安靜靜的走自己的路。如果我去接了的話,他就抓住了一條可以從他手頭遞給北方的繩頭。”
蕭珩站起身來走到她的身邊,在灶臺旁邊站著。兩人面對面地站在這黃昏的時候,灶房的燈光很溫暖,目光隔著灶臺上方氤氳的蒸汽碰了一下又分開。
“你接不接收這條線?”他問。
蘇禾將手中的抹布疊好放到案板旁,然後低頭想了想。灶房外面傳來了小槐在後院哼唱的水聲,晾架那邊傳來鐵鉤碰在一起發出的輕微聲響。她抬起頭來看著蕭珩的時候眼中己經有答案了。
“接。但是不可以立即去做。等他再次來的時候,我再去細細品味他說【府城北邊】的意思,是真心想遞這根線還是設局。如果他真的想要送過來,我就會接著做下去。北面的糧道雖然水比東市深,但是把肉賣到那裡換的銀子比在東市賣翻一倍不止。”
蕭珩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將灶臺上那盞油燈調亮了一點。燈苗高了一些,灶房角落也就亮了許多,案板上整齊擺放的肉塊在燈光照耀下呈現出溫潤的油色。“下一次他來的時候你就多留一會兒。我去灶房給你端一盤新滷好的肘子出來,然後你藉著這盤肘子問問他對於北面糧道運輸的情況怎麼看。他願意談論,就是真心要遞線。他推辭,就是假裝試探。”
蘇禾站在灶臺旁邊看著他在點燃油燈之後又向後退了半步的身影。秋天的夜風從灶房窗戶的縫隙裡吹進來,使得燈光微微歪斜了一下之後又彈回去了。她把窗戶縫子關得嚴一些,在轉過身去又回到灶臺前面繼續準備材料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好”。
當天的晚飯時間比平時要晚小半個時辰。小槐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吃著飯問道:“蘇姐,下回那個姓周的瘦巴巴的賬房還會再來嗎?他來了之後我還要給他送茶水嗎?”
蘇禾從鍋裡夾起一塊排骨放到她的碗裡:“他來了,你還給他端茶。喝完茶以後不必馬上離開,可以在旁邊聽會兒他和蕭哥說什麼再回來。”
小槐咬了一口排骨嚼著,腮幫子鼓了兩下之後就把東西吞了下去,抬起頭認真地說:“蘇姐你是在防備他是吧?”
蘇禾端起自己的飯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頭。“你比往常要機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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