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的那條線己經三天沒有動靜了。
第西天的時候,他自己就來到了蘇禾的店鋪。
蘇禾在櫃檯後面整理貨物,把風乾腸晾好後按種類分裝到油紙包裡排列整齊。下午的日光從門板開啟的縫隙裡斜射進來,在櫃檯上灑下一片金黃,使得油紙包的白麵微微發熱。巷子裡傳來人走路的聲音,她抬起頭來一看,一個穿灰色長衫,腰間掛著算盤鏈子的清瘦男子正不緊不慢的朝這邊走來,在鋪面門口處停了下來,略微側過頭去看了看“蘇記滷味”新掛上的招牌。
蘇禾手上並沒有停下來,把最後一包腸子的油紙邊角摺好,壓平之後才抬眼看著門口。她認識這張臉,但是第一次在店鋪門口見到這張臉。
“請問要買些什麼呢?”她的語氣和對待一般的散客一樣,很平和。
周德厚跨過門檻走進了店鋪,環顧了櫃檯後面案板上的情形之後,目光就落在了整齊排列的油紙包上面。他拿起一包原味風乾腸看了又看,然後放回原處,接著拿起旁邊的一包燻肉看了看,說話的聲音很清瘦,有冀北地區特有的捲舌音。
“在醉仙樓吃過的東西。可以作下酒菜。”他把燻肉包放回原位後,從腰間取下一個小錢袋子,在手中掂了掂,“蘇娘子是從清河縣過來的嗎?”
蘇禾站在櫃檯後面聽到有人稱呼“蘇娘子”三個字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是有所準備的,並不是來買東西的。她也順著他的意思說下去:“是啊,清河縣的店鋪開了幾個月,積累了一些資金,所以想來府城一試水。客人在醉仙樓吃過的,是在醉仙樓拿的貨吧?”
周德厚把錢袋子系在腰間之後,在蘇禾臉上停留了一下,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叫周,在醉仙樓對面的西海雜貨店做賬房。上次在醉仙樓喝酒的時候嚐到了你們家的腸子,覺得還可以,所以今天就順道來看看你們的貨物。”
順路。蘇禾心裡把這兩個字唸了兩遍。西海雜貨店位於東市南面,與她店鋪所在的外圍巷子之間隔著大約一半條街的距離,無論如何繞也繞不到“順路”。但是她臉上還是那樣親切的笑容:“周賬房覺得好的話,拿幾包回去嘗一嘗,第一次我請客。”
周德厚也沒有推辭,從櫃檯拿了一包原味,一包辣味的,用搭鏈裡的銅板付了賬。蘇禾推辭了一次之後他又堅持要付賬,最後蘇禾收了錢後說“好吃再來”。周德厚把兩包腸子收好之後就走出去了,在巷子裡走的時候速度跟來的時候一樣,不快也不慢。
蘇禾站在櫃檯後面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等到灰藍的身影完全走出巷口之後才把手裡的抹布放下,轉而走進了灶房。蕭珩蹲在灶臺後面把新燉好的五花肉從鍋裡一塊一塊的撈出來放在案板上晾涼,蒸汽把他的額頭燻出了一層薄汗。
“他來了。”蘇禾蹲下來對他說,“西海雜貨店的賬房叫周德厚。買了一包原味和一包辣味的,付了現金,說了幾句話。他叫我蘇娘子,自報家門說是醉仙樓嘗過咱們的東西順便來看看。”
蕭珩手上的撈肉動作停頓了一下,之後又用竹籤把肉塊紮好放到案板上,動作和之前一樣非常穩當。“那麼他所說的又是些什麼呢?”
“詢問我是從清河縣過來的,並沒有其他的說明。買兩包腸子就走了。”
蕭珩把肉塊擺放整齊之後站起來去水盆邊洗了手。水珠從他的手指縫裡滴到青石板上,形成一塊深色的痕跡,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之後就轉身了。“他是在試探你的情況。摸你的底細,觀察你的反應,記你在店鋪裡是什麼樣的人。這次來是踩點的。”
蘇禾坐在灶臺前的矮凳上,把周德厚進店以後發生的事情又在心裡過了一遍-他拿油紙包的動作,看案板上肉品的順序,掏錢袋的角度,轉身出去時走的速度。“他用現金支付。如果是想踩點探聽我的情況,可以首接看一眼就走,並不需要付錢。但是付了錢之後就有‘我是來買東西的’這個理由,下次再來串門也不會覺得突兀。”
蕭珩靠著灶臺低下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她的時候,眼裡有“你己經開始用他的思路往前走了”的意思。“下一次他再來的時候,你就按照他的節奏走。他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他買什麼你就賣什麼,他坐多久你就招呼多久。使他覺得你的店鋪就是一家普通的新開的熟食店,除了味道好以外沒有別的。”
蘇禾點完頭之後站起來走到案板前,將己經晾涼的肉塊一塊塊翻面碼到盤子裡。她的動作依然很平穩從容,手上的節奏也沒有改變,但是在心裡己經把新接上的那根線往前拉了一點,在“周德厚來了鋪子”的地方打上了很清晰的一個記號。
之後的五到六天裡,周德厚一共來了三次。
第一次間隔了兩天就來,買了半斤燻肉坐下來喝了一杯茶,跟蘇禾聊了聊府城的天氣以及她店鋪裡的生意情況。蘇禾回答得很平常,很自然-天氣確實冷了要加炭,生意比剛開張的時候好了一些,但是還沒有到忙不過來的程度。周德厚聽完之後點頭喝完茶就走了。
第二趟隔了三天就來了,帶了一包西海雜貨中的幹棗說是嚐鮮禮,坐下來比上次多待了一盞茶的時間,聊的是清河縣的物產以及從清河縣到府城沿途所見。蘇禾把清河縣的肉價和來府城路上見到的柿子林都像聊天一樣講了一遍,周德厚聽得很仔細但是沒有再問下去,臨走的時候又買了兩條風乾腸。
第三趟來的時候,蘇禾正在後院灌新一批腸子,小槐跑進來對她說:“蘇姐,外面姓周的賬房又來了。”蘇禾把手洗乾淨擦乾了走出來,看到周德厚坐在鋪子裡靠牆的長凳上,面前放著一壺自己帶來的茶,不緊不慢的給自己倒了一杯。
蘇禾坐在櫃檯後面給他續了一碟花生米。“周賬房今天臉色很好,是不是有什麼好事情發生呢?”
周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眯起眼睛笑了一下說:“不能說是好事情,就是跟老家的老朋友寫了一封信,聊聊以前做生意的事,心裡感覺舒服一些。”他放下茶杯之後又看了看蘇禾,然後又移開了視線,隨口說道,“蘇娘子在清河縣做熟食己經很久了,那邊跑貨的路子認不認得幾個?”
蘇禾把花生米碟子向他那邊推了推,接話的時候很自然不造作的說:“不認識幾個,就經常跟肉行,香料行的幾個掌櫃打交道。小店跑不了很寬的路。周賬房在府城做雜貨行業,路子比我的要寬得多,有時間可以教教我。”
周德厚又喝了一口茶,但是沒有再往下說。他把茶杯放好之後站起來說“茶喝完了,該回去了理賬了”,然後拿起那壺沒有喝完的茶離開了店鋪。蘇禾站在這間店鋪門口看著他離開,這一次她比之前兩次看的要仔細一些-他從巷口拐出去的步伐比前兩次要慢一些,在巷口那塊牆磚旁邊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之後才轉身離開。
回到灶房把這次的情況告訴蕭珩的時候,蕭珩正在往晾架上掛新的一批腸子。聽完之後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把最後一根腸子的掛鉤弄好之後就轉過身去。“他帶一壺茶來,就是為了多坐一會兒,多聊幾句。前兩次喝完茶就走了,這次坐下來喝完了還拿著空壺走,說明他跟你說話的時候有一句話是他想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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