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鋪那邊傳來的情況使蘇禾心裡有數,但是她並不想讓周德厚自己先露出破綻。
第二天一早她把燻肉送到醉仙樓的時候,比往常要多停留一會兒。後廚管事和她很熟,說話也比較隨便,蘇禾一邊幫著他清點新到的腸子數量,一邊若即若離的說著什麼,不知不覺中話題就轉到了“你家掌櫃的老朋友”上面。
“對了,管事大哥,上次我看掌櫃的和一個穿綢衫的老鄉在樓下喝酒,那個人不像是青州本地人,說話帶著北方口音。”
管事的正在往架子上放東西,沒有回頭就說道:“你說的是老周吧?他是冀北人,並非本地人。在青州己經待了幾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我們這兒坐一坐,跟掌櫃的喝兩杯敘敘舊。具體幹什麼的我也沒有怎麼問,掌櫃的私交嘛。”
蘇禾把“跟掌櫃的喝兩盅敘敘舊”這幾個字在心裡畫了一個圈,並沒有再往下問了。貨單和管事核對完後,她就離開後廚,並沒有馬上回到鋪子裡去,在醉仙樓前的主街上找了一個炒貨攤子站了一會,裝作挑選乾貨的樣子,但是餘光不斷向醉仙樓的大門方向望了數次。
大概一壺茶的時間,她看到周德厚從醉仙樓的大門走了出來。今天他沒有穿綢緞的衣服,而是換上了一件灰藍色的長衫,腰間的算盤搭鏈也變成了普通的布帶。出了門之後並沒有往東市主街的方向去,而是轉而向北面的小巷走去,走得不快也不慢,肩膀略微向前傾了一些。蘇禾看著他轉過街角之後沒有再跟著過去,低頭付了炒貨的錢收好之後就回到店裡去了。
蕭珩在後院給新來的鐵鉤子磨稜角,那是釘到晾架上用來掛風乾腸的。蘇禾蹲下來說了今天早上所見之事:“周德厚和鄭掌櫃不是一般的買賣關係,管事的人說是‘敘舊’,原話。兩個人之間有舊交。”
蕭珩手下打磨鐵鉤的動作沒有停止,砂紙在鐵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和書鋪那邊傳來的訊息是一致的。冀北那邊的商號有舊,並非一定是和鄭掌櫃本人有舊,也可能是和當年走貨的東家有舊。”
蘇禾接過他手中的鐵鉤子看了一看,稜角己經被磨得非常圓滑了,掛在腸子上也不會刮破腸衣。她把鐵鉤子放在旁邊筐子裡之後又拿了一根新的遞了過去:“如果周德厚跟鄭掌櫃之前的東家有舊,那他在青州西海雜貨當賬房,恐怕只是表面上的落腳。真正的目的是要替原來的東家盯著什麼人,或者什麼事。”
蕭珩接過新的鐵鉤繼續打磨,砂紙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後院裡有節奏的響著。“那麼你覺得他是在看誰呢?”
蘇禾看著蕭珩磨鐵鉤的手指,指節很長,用力很均勻,砂紙移動的距離也是一樣的。“他在醉仙樓進進出出,跟鄭掌櫃敘舊,但是鄭掌櫃好像並沒有把他當回事-上次我提起的時候,鄭掌櫃說的就是‘賒過幾回酒’,並沒有說是他的老朋友。周德厚那邊覺得是敘舊,而鄭掌櫃則把他看作一般的熟客。”她停頓了一下之後說,“那周德厚盯著的人,並非鄭掌櫃本人,而是鄭掌櫃的客人。”
蕭珩打磨最後一根鐵鉤的動作停了下來,把砂紙放下之後又抬頭看了看蘇禾,眼裡有一絲“你想到我想的方向”的光亮。
“醉仙樓是府城東市最大的一家酒樓,來往的商人,官員很多。想要打探府城地上各路商人的行蹤,在醉仙樓安插眼線是最方便的。”蘇禾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的時候語速比平時要快一些,好像那些念頭一首都在心裡盤旋著,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周德厚在西海雜貨當賬房只是個落腳身份,他乾的實際活兒就是坐在醉仙樓的大廳裡看人-看哪桌是誰,聊什麼話,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走。”
蕭珩將最後一根磨好的鐵鉤放入筐中之後就站了起來,在衣服上擦去了手上沾到的鐵屑。“咱們店鋪被人盯上了,應該是周七發現了你進醉仙樓跟鄭掌櫃有來往。周德厚想了解清河縣的一家小熟食店為何突然和東市最大的酒樓有了生意往來,於是就讓周七打探你的底細。”
蘇禾從筐裡拿一根鐵鉤對著陽光一照,表面很平滑沒有反光,線纜掛在上面也不會刮出毛刺。她把鐵鉤放回原處拍拍手站起來說:“那我們就讓他看著。越看就越覺得我們就是普通的熟食鋪子,等到他不再看的時候再作打算。”
蕭珩站在天井裡,被中午的陽光照著,點了點頭。他把筐裡的鐵鉤收拾到工具袋中後站起來說:“鐵鉤己經足夠用了,下午可以掛新的腸子。”
那天下午蘇禾將新制好的兩批風乾腸掛在了晾架上。鐵鉤很方便,每一條腸子掛上去之後位置穩當不偏不倚,而且不會刮到腸衣表面。她在後院仰起頭來一排一排的看的時候,夕陽把晾架上掛著的暗紅色肉腸照得油亮,陽光穿過腸子表面很薄的皮透出來,在秋天的傍晚時分,整排晾架就彷彿是一串串琥珀珠子一樣掛在了架子上。
小槐從灶房裡出來,仰起頭來數她掛的腸子,“一根,兩根,三根……”數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哎呀”一聲跳了一下:“蘇姐你掛的比蕭哥還整齊!每根之間的距離都是一樣的!”
蘇禾將她從地上撈起來轉了一圈,讓她也看看。“以後你跟蕭哥學掛腸子的時候,手要穩,間距要均勻,掛好之後要從頭到尾檢查一遍,歪了的再調整。”
小槐在空中蹬了兩下腿認真的點了點頭,等被放下來之後又跑到灶房拿筆在本子上寫了“掛腸間距要勻”幾個字。蘇禾望著她低頭寫字的背影,在晾架旁笑了一下。
吃完晚飯之後,蘇禾坐在灶房門口用油燈照明看蕭珩整理賬本。他翻到最近幾天銷項那一頁,在紙上用炭條寫了一串數字之後停了下來:“醉仙樓的訂單佔府城鋪面總營收的西成,同福棧不到兩成,散客零賣補上剩下的。”
蘇禾倚在門邊聽完之後,並沒有馬上開口。她低頭看地上的影子,油燈照亮的影子邊緣被夜風裡的燈苗吹得微微搖晃。“如果周德厚看醉仙樓的時候是看人,那麼他看鄭掌櫃的客人也許只是順便的事。真正被他關注的東西,應該和鄭掌櫃這批客人的來路以及帶的東西有關。我們店鋪只是恰好撞上了他視野裡一個新面孔。”
蕭珩把賬本合上之後,將炭條收進竹筒中。“所以我們就不動。他看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是一家小熟食鋪。鄭掌櫃那邊你照常供貨,不用躲著藏。讓周德厚看著你和醉仙樓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像一般的商貨往來,時間一長他就不會再盯了。”
蘇禾點頭之後就站了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塵,轉身走進了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轉過頭來望著還在門檻上坐著看另外一本筆記的蕭珩。月光照射在他的眉眼之間,把他的輪廓籠罩在銀白色的光芒之中,整個人顯得比白天的時候要溫柔一些。
“今天查書鋪那條線的時候,有人跟著你嗎?”
蕭珩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之後又搖了搖頭。“沒有。我走的都是背街小巷,有人跟著我也會知道的。”
蘇禾在月光下看著他點了一下頭之後就轉而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躺下之後她側耳傾聽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情況,灶房簷下鐵鉤被晚風吹動發出的細微碰撞聲,後院晾架上腸衣被風吹過時發出的輕輕摩擦聲,隔壁小槐夢裡翻身的聲音。這些聲音很普通,並不比清河村那間土坯房裡的夜聲有什麼不同。不同的店鋪,不同的院子,不同的街巷,但是灶臺上的火焰和晾在架子上的肉是一樣的,這樣就足夠了。
她把被子蓋在下巴下面,閉上眼睛。府城秋天的夜晚溫度比縣城低一些,被窩裡剛剛焐熱的一團暖意慢慢將她包圍起來。明天還要給醉仙樓送一批貨物,後天同福棧那邊要補上一批辣味腸,鋪面的散客最近比較多,要多準備一些五花肉的前腿料。事情按順序在等她,每一件都是她自己掙來的。
。靜寂的深更於歸又後之,促短很音聲的出發相鉤鐵裡子院的靜寧在,下兩了晃微微子腸的上鉤鐵在晾使,井天了過穿風的晚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