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糧掌櫃來店是在冬月十八。
跟周德厚來的時候用的是暗藏機鋒的試探方式不同,這次錢掌櫃帶著自己的夥計一起過來,大大方方的推門而入,夥計手裡拿著一杆黃銅小秤,一本破舊的賬冊,錢掌櫃自己帶著一個紫銅暖手爐,在櫃檯前站了一會之後,又把蘇禾店鋪裡的東西都看了一下,在案板上整齊排列的油紙包前站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剛掛上去的新價目木牌上蕭珩寫的品目和價格。看完之後點了一下頭,在櫃檯外面的長凳上坐下,把手爐放在桌子上之後就首截了當的把要講的事情說了出來。
“蘇娘子,在上一次醉仙樓冬宴的時候品嚐了你們家的兩種食物之後,我就回去跟鋪子裡的幾個夥計商量了一下。我們糧行走東面幾個縣的時候,每一輛車都要帶一些可以長期儲存的乾貨墊在倉庫裡,船上夥計們在路上缺少下酒的佐料,以前都是從北面進一些鹹魚臘肉勉強對付一下,但是這些東西味道太沖,吃久了也會讓人感到乏味。”他把暖手爐在桌子上轉了一下,在爐壁上輕輕敲了兩下說,“我要購買的是原味風乾腸以及燻肉,按月供貨,數量不會太少。你按最大的供貨量告訴我一個數字,我們一起談批發的價格怎麼樣?前三個月先做一批試試看運輸中的損耗情況以及夥計們的反映如何?”
蘇禾坐在櫃檯後面,表面上很平靜,但是心裡卻己經開始算計起來了。對於糧食交易的數量她心裡大致有數,在縣城的時候錢老頭就說過一個關於糧食行業跑貨的事情,每次向東方向運送糧食的時候,每輛騾車上都會帶上二三成其他的貨物做為壓艙物,夥計們在路上也需要吃飯。如果能接下這個訂單,僅僅一個糧行每個月的供貨量就足以抵得上同福棧跟醉仙樓兩個加起來的分量,店鋪的收益結構也會由原來的“一家獨大”變為現在的“三家均攤”,風險小得多。她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先把目前的風乾腸跟燻肉產能告訴了錢掌櫃,然後再根據糧食交易的特點調整一下交貨時間,包裝規格等。
錢掌櫃聽完她報告的生產能力,交貨計劃之後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在暖手爐上用手打著拍子,並把目光停留在桌子上的黃銅秤盤上面好像正在算一筆很細緻的賬。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這件事我們可以談談”,又對蘇禾說,“如果下個月的產量增加兩成的話,你們方面能承受得了嗎?”蘇禾心中迅速把新燻鍋的進度和晾架新增的位置都算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增加產能的時間節點告訴了錢掌櫃——下個月初之前能加好一口鍋一副架,產量提高兩成可以接。錢掌櫃聽完之後點頭同意了,之後兩個人就在糧行夥計的賬本上各自記下一筆,把第一筆訂單的數量,價格以及交貨日期都寫在了紙上。
送走錢掌櫃之後,蘇禾就拿著新記的賬本翻看了幾遍。糧行的第一個月訂單量把現有的生產能力排得很滿,晾曬架子的位置幾乎被佔滿了,燻鍋每天要連續工作到酉時才能停止,如果第二個月訂單量繼續增加的話,她要在月底之前把新買的燻鍋和晾曬架子的支架做出來並安裝好。她把賬本合上之後放到櫃檯下的抽屜裡面,轉身進了灶房,把產能不足的情況告訴了蕭珩。
蕭珩當時蹲在灶臺旁的香料架前整理罐子。他將桂皮罐子從第三層移到第二層之後,又拿來了八角罐子去試了一下位子,在聽到蘇禾的話後就把手裡拿著的罐子放下,站起身在灶房中轉了一圈。他走路較慢,每走一步都要測量地面的距離,走到灶臺東面牆根處的時候就停下來,用腳去踩一踩地面是否平整,之後又抬頭看了看牆上煙道口的方向。
“燻鍋可以放在灶臺東面的牆下。煙道只要和現有的主煙道連接出一個支口就可以,不需要另外砌一個煙囪,省去了砌高牆所用的磚料及工時。鍋座地面我己經測量過了,平整度可以,鋪上一層墊層磚就可以砌了。晾架在院子後面靠近西牆的地方再加一副,鐵鉤上次我多打了一二十根,掛鉤的材料也不缺。鐵鉤己經夠用了,不必再花錢另打。”
當天下午蕭珩就出去買新鍋,磚頭等材料。蘇禾在灶房裡騰出燻鍋的位置打掃乾淨,把原來堆放的半摞舊筐搬到後院雜物間,用水桶潑灑地面除塵後蹲下用炭筆畫出鍋座的輪廓線。小槐跑過來幫忙把最後一隻筐搬開之後,就在蘇禾身邊坐著看她畫畫。她安安靜靜的看了一會兒,伸手指著輪廓線的一個角落說道:“蘇姐,這個角有點歪。”
蘇禾低下頭一看,小女孩子的眼睛很尖,那個角確實向外偏了大約半寸。她用腳將畫歪的那條線蹭去之後又畫了一筆,小槐看完後點頭站了起來,在拍掉膝蓋上的灰塵的時候問道:“蘇姐,糧行這個單子是不是比醉仙樓的大很多?”
蘇禾蹲下身用手按了按新畫的線,側過臉看著她:“大。大到要多買一口鍋,多搭一個架子才行。以後我們每天都要多灌一批腸子,多燻一批肉,你會比以前忙一些。”
小槐想了想之後站起來,挺了挺她那裹在新棉襖裡的小胸脯,小臉很認真的說:“那我多做一份工!我幫蕭哥搬磚,幫蘇姐掛腸子,每天都要多跑兩次後院。我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前幾天蕭哥讓我從灶房到後院數了個來回,我比以前快了六息!”
蘇禾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小姑娘的頭髮比來的時候要茂密一些,摸起來是軟蓬蓬的,聞起來還有皂角的香味。“行。你明天替我把後院的新磚搬到牆角去,別堆在路中間擋道。”小槐應聲後就蹬蹬蹬的跑了過去看新磚怎麼堆,灶房外面的天色也開始西斜了,院子裡晾掛著的肉腸也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傍晚的時候,蕭珩回來了,肩上扛著一口新的大鐵鍋,胳膊下夾著兩捆細鐵絲,手裡還拿著一小袋石灰和半袋細沙。放好東西之後他就蹲在灶臺旁邊的地上,把新鍋的位置再丈量一遍,等蘇禾畫出的輪廓線沒問題了才開始和泥。蘇禾在一邊送磚,送灰,兩個人一個砌一個搭把手,配合得十分默契。小槐坐在小板凳上看了一會兒之後,又主動跑到後院把蕭珩帶來的鐵鉤一根根用粗布擦乾淨,然後再拿砂紙將每根鉤子的尖端打磨一遍,最後整整齊齊的放進工具筐中。
新鍋的鍋座到天黑之前就己砌好底座和第一層灶膛。蕭珩蹲下把最後一塊邊角磚敲實後站起活動了一下手腕,額角微汗。蘇禾拿過一條幹淨的抹布給他擦手,他接過之後低頭擦了擦自己的手心和手背,然後又遞了回去。蘇禾將抹布掛在水盆邊緣的位置上,蹲下來觀察新砌好的灶座底座,青磚之間的縫隙均勻,緊緻,每一塊磚都嚴絲合縫的嵌在位子上,她用手在灶膛內壁摸了摸,磚面很平滑,並沒有多餘的稜角凸起。
“這灶臺砌得比縣城裡的還漂亮。”她蹲在灶臺邊,頭也沒有抬起來就說了這麼一句話。
蕭珩站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暮色透過灶房的窗戶射進來,使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變得一半明一半暗。過了兩三個呼吸之後他才“嗯”了一聲,尾音很低沉,像是剛剛醒來一樣。蘇禾站起身來的時候和他錯肩而過,在兩個人之間只有不到一臂的距離,在她從他的身邊走過時聞到了他衣服上的石灰,細沙混合在一起的幹香味,跟灶房裡長期浸泡在滷水中的味道以及煙燻的氣息重疊在一起,成為這家店鋪冬夜裡特有的背景。
那天夜裡,蘇禾把新的燻鍋的位置和現有的灶臺之間的動線重新規劃了一番。新增的灶臺在左邊,跟原來的滷鍋一起擺放,並留出足夠的通道讓人們可以轉身。案板也移到了靠近窗戶的地方,這樣就可以方便的取放肉料了。她心裡默唸著這條流程,從水盆取肉到案板切料再到兩手分別往兩口鍋裡下料,路徑很通暢並沒有衝突的地方。排好順序後蹲下身來用炭筆在灶臺地面上畫出新佈局的樣子,畫完之後退後幾步看了一遍。
蕭珩和小槐都己經回到各自的房間了,灶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以及灶膛中還殘留著的一點暗紅色餘燼。她蹲在地上看新畫出的佈局圖好一陣子之後,拿起掃帚把灶房的地面掃了一遍,把所有的炭灰,碎磚屑都清掃乾淨,並用簸箕把它們收集起來倒入後院的灰堆中。回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她望著天井裡的夜空,臘月的星空非常清冷明亮,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稀疏的星辰各就各位。牆角那棵花椒樹上用草繩綁著的枝幹在晚風中一動不動,上面鼓起的嫩芽苞也被草繩和捆紮得很好的秸稈護得好好的。
等到回到房間關上房門躺下後,暗兜裡的小木牌的輪廓就會透過兩層布料印在手腕內側。她並沒有把它拿出來看,只是在黑暗中把手腕放到木牌稍微有點凸起的地方,體會著粗糙的木頭穿過布料帶來的涼意。糧行的訂單己經接到手了,新鍋砌到一半了,晾架開春還要再加一副。從清河縣那兩間土坯房到青州府城這間帶院子的店鋪之間,己經過去將近一年的時間,經歷了許多次日升月落以及數不清的滷鍋燻鍋灌腸掛腸的過程。她把手腕從木牌上面拿開之後就翻了個身對著牆,臨睡之前腦子裡浮現的一個念頭就是明天要完成新鍋的第一輪開鍋工序——因為新鐵鍋要用豬油熬製三遍才能形成一層不粘,不易鏽蝕的油膜,而這件事就必須由她來親手做。
冬夜裡冷氣從小窗戶縫隙裡鑽進來觸碰到她裸露在外的手指之後,她就把整個手縮進了被子裡,把棉被拉緊,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狗叫聲漸漸進入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