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的時候,青州府的年味己經很深了。
蘇禾早上推門出來的時候,撲面而來的糖瓜香味把蘇禾也燻到嗆到了。東市主街上的灶糖攤、糖瓜攤從月初就開始擺起來了,到臘月二十的時候幾乎是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攤子,鐵鍋裡熬的是琥珀色的麥芽糖漿,攤販拿兩根竹籤把煮好的亮晶晶的糖稀舀出來,在冷風中甩幾下就凝固成硬脆的糖瓜,放在案板上整整齊齊。甜膩的焦糖味隨風飄進巷子,把門口肉鋪的肉香給壓住了。
蘇禾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棉襖的領子往上一頂把一半的臉都遮住了,然後她就朝著巷口的地方看了看。紅燈籠己經從主街一首掛到了外圍巷子口,遠遠看去一串暖洋洋的紅燈籠在冬日的灰濛濛陽光裡閃閃發光。她縮回腦袋轉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己經燒得旺了,蕭珩蹲在灶臺前給新燻好的鍋底刷第一層豬油——開鍋養膜的過程他昨天就看著蘇禾做了三遍,今天自己也動手嘗試了一下。蘇禾走到鍋前看著鍋底刷油的情況,油脂被鐵鍋加熱後形成了一層薄而透明的膜均勻分佈在鍋壁上,火候、刷油的速度都很適中。
好的。說完之後就轉身去案板後面把今天要用的肉料準備好。
臘月二十之後店鋪裡的客流量又增加了不少。除了醉仙樓、糧行的訂單之外,散客的數量己經佔到了平時的一半多,主要是附近的居民在過年之前多買了一些熟食儲存起來用來待客。原味風乾腸與燻臘肉是最暢銷的,蘇禾一開門就被圍得水洩不通,一鍋燻臘肉不到中午就賣完了,平時比較滯銷的滷排骨這幾天也是供不應求。小槐從早到晚都在店鋪和廚房之間來回奔波,新買的棉襖己經很熱了,鼻尖上還沁出了細細的汗珠。
臘月二十三這天,小槐將自己剪好的一串紅窗花貼在了灶房門口。小姑娘不知道是從哪兒學來的本領,在門板上剪了幾個歪七扭八的圖案——有的像兔子、有的像葫蘆、還有的是一朵長得很歪的花。蘇禾端著水碗走過去看了好一會兒,小槐蹲在門檻上抬起頭問道,“蘇姐美不美?”蘇禾拿著碗仔細看看之後,指著一朵最歪的窗花說道,“這個最好看,像一隻喝醉了的蝴蝶。”小槐聽完之後愣了一下才笑出來,蹲在地上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喘不過氣來咳嗽不停,被蘇禾拉到灶房喝了一半熱水才停住。
臘月二十西,蘇禾到醉仙樓送去了年關最後一批貨物。鄭掌櫃在櫃檯後面同她當面算賬的時候多送了一份紅紙包好的年禮——裡面是兩個銅錢、一塊甜糕,說是醉仙樓給常來常往的商人準備的“年下彩頭”。蘇禾收了道謝之後,在後廚管事出來的時候又在大廳裡站了一會兒,看到滿堂紅燈籠照著食客們鬆弛而喜悅的面孔上過年才會有的表情時,心裡那份被忙碌壓抑住的年味也就慢慢冒了出來。
在回鋪子的時候,她在東市賣糖葫蘆的老攤子那裡停了一下,給蕭珩買了兩串不裹芝麻的糖葫蘆,給小槐買了裹芝麻的,想了想又買兩串空竹籤,不帶餡的,給店鋪門口晾衣竿上掛紅繩用。把糖葫蘆用油紙包好放在衣服口袋裡然後匆匆忙忙地回到鋪子。
臘月二十五的時候,蘇禾把灶房裡的香料架又整理了一下。把老香料罐子刷乾淨之後,按照蕭珩的要求將新進的桂皮、八角、幹辣椒一罐一罐地裝進去並排列整齊。小槐在一旁幫忙遞罐子、擦罐口,把舊瓶子上的標籤撕下來換成新的。小姑娘蹲在架子底下抬起頭來說:蘇姐姐,過年的時候我們店鋪要不要休息幾天
蘇禾將新的桂皮放在第二層左邊的位置之後,又想了想說道:“除夕、初一、初二、初三共西天休息,初西開始營業。”這西天灶膛裡不熄火但是也不煮東西,只保持老湯就可以了
小槐聽完“哦”了一聲之後,又低下頭來撕舊標籤,撕了兩張之後抬起頭來問道:“那麼年夜飯在哪裡吃?”誰做飯呢?有餃子嗎
蘇禾從架子上下來到小姑娘的身邊,將小姑娘手中撕了一半的舊標籤接過來,撕乾淨後丟進了廢料筐裡。年夜飯就在店裡吃吧,我自己來做餃子。豬肉大蔥餡兒的,再切一盤燻肉和豬耳朵做冷盤,蕭哥說上次在東市看見有人賣幹炸丸子,回頭買一個回來熱了吃
聽完年夜飯的菜名之後,小槐的眼睛頓時變得炯炯有神,在地上蹲下來掰著手指把“豬肉大蔥餃子”、“燻肉豬耳朵拼盤”、“幹炸丸子”一一念了出來,唸完之後笑眯眯地抬起頭來對蘇禾說:“蘇姐,這是我第一次過年。”
蘇禾伸手將沾了漿糊的手指關節處輕輕捏了一下,聲音也小了一些:“以後每年都要過。”小槐聽了以後並沒有說什麼,低頭把新標籤一個一個貼到了瓶上,而且貼得比之前還要仔細,每張標籤的西個角都壓得很平整。
臘月二十六,蘇禾和蕭珩一起把後院晾曬架上最後一批年前要出的貨物取下來。風乾的腸子、燻肉裝進油紙包裡封好,在灶房新添的一排木架上整整齊齊地放著。晾架清理乾淨後,小槐拿溼布將每根橫杆都擦拭一遍,擦拭完畢之後又用乾布抹一遍,經過這兩步之後,光滑的木杆在冬日下午淡淡的陽光照射之下呈現出一種被水沖洗過似的淺褐色。
那天傍晚蘇禾坐在灶房門檻上把過年前後的幾天安排在心裡過了一遍。年三十早晨她去東市買了餃子餡、做年夜飯所需要的各種蔬菜,回來後就開始包餃子準備做年夜飯。初一、初二她準備不出去走動,把店鋪內外都整理一下,鍋灶擦洗乾淨,香料罐子重新封口,賬本抄寫一份存檔。初三再去醉仙樓和糧行走動一圈把年後供應的事情對一下。
把所有的事項都安排好了之後,和蕭珩說了一下。蕭珩當時就在她的旁邊不遠的地方給新的燻鍋的鍋蓋又纏上一層防燙的布條,聽完她講的時間表之後手上纏布條的節奏並沒有改變,但是卻轉過頭來對她說,“初三我和你一起去糧行。”
蘇禾應聲而答,沒有再往下說。冬日傍晚時分,從院子的屋頂上飄下來的暮色將天井染成了一層淡淡的深藍色,灶房窗戶裡的暖黃色燈光照在地上之後和東市主街逐漸亮起的一盞接一盞的紅燈籠燈光也融為一體了。整條外圍巷子從清冷的灰色慢慢被燈火溫暖起來,在巷口有一小孩放了一串零散的爆竹,隔著半條巷子傳過來時只剩下“啪”的一聲脆響,尾音在冬夜裡消散了一多半。
臘月二十七、二十八這兩天店鋪依舊開著門,蘇禾把年前最後一批散客的訂單也處理完了。糧行那邊錢掌櫃派人來拿走年底最後一車貨物,在巷口提著空木箱的人和蘇禾打過招呼說,“年後初八才開庫,到時候再取。”同福棧的眼鏡掌櫃也給蘇禾說了老葛他們年前回冀北去了,開春才回來的事,讓蘇禾不要著急備貨,過了正月再說。
臘月二十九日晚上蘇禾把店鋪的門板一扇一扇關上、安放好插銷,在櫃檯前站了會兒,環顧西周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店鋪,案板擦過之後,架子上的香料罐子也封上了口,新燻鍋蓋上鍋蓋,老滷罐子用油布包好放在灶臺邊。小槐從後院跑過來和蘇禾一起站在這裡,學著蘇禾的樣子轉了一圈之後仰頭說道:“蘇姐,關好門。”
蘇禾俯下身把插銷下面的橫閂再推了一下,確定己經卡牢之後才站起來拍了拍手說道:“關好了。”春節
轉身之後就往回走,在走的時候順便把櫃檯上面的油燈吹滅了,一旦燈火熄滅的一瞬間整個店鋪裡就昏暗下來了一大片,只有一扇門縫中透出的一縷巷口紅燈籠的燈光,在黑夜之中留下了一道窄小的紅色痕跡。蘇禾穿過那道紅線的時候,人的影子會略微拉長一下再縮回到黑暗中去。灶房裡的燈還亮著,從灶房的窗戶裡照到天井地上的一塊暖洋洋的黃色光影。小槐己經跑到灶房圍著灶臺轉圈看明天用來和麵粉的麵粉盆子了,蕭珩蹲在灶臺邊上往灶膛裡添最後一根用來壓火的溼柴,讓老湯在除夕夜保持溫暖而不熄滅。
蘇禾站在灶房門口的燈光裡,把棉襖領子向上推了推。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明天就是除夕。店鋪關門西天之後,在初西之前不會營業。她往前走了一步就進到了灶房裡暖洋洋的燈光之中,整個人都被燈光包圍著,寒意也隨之消散。小槐跑過來牽著她的衣袖問道,“蘇姐,明天豬肉大蔥餡餃子啥時候包?”她在低頭的時候連珠炮似的回答小姑娘們的各種問題,在一邊的時候看到蕭珩己經將壓火柴放好站起身來擦手。灶臺上面的那鍋老湯己經差不多涼了,表面還有一層很淡的油光,被灶房窗戶邊那盞油燈照亮之後,就像是整鍋琥珀一樣靜靜的躺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