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蘇禾是被灶間煎餃的味道從被窩裡喚醒的。
推開房門時,天井裡己融了大半雪,只剩下青磚地上溼漉漉的一圈痕跡,空氣中瀰漫著雪融化後的清新潮溼氣息。灶房窗戶只開了一半,白煙,煎餃的油香味從視窗溢位來,在晨光中盤旋上升。她看了進去,只見蕭珩蹲在灶臺旁邊拿著鐵鍋在輕輕搖晃著,鍋底昨天剩下的餃子己經被油煎得金黃酥脆了,邊緣還有一圈微微發焦的焦殼。他聽見有人走過來的聲音,沒有回頭,把鍋邊的熱油澆到餃子邊上之後又蓋上鍋蓋燜了半會兒才揭開了。
“水開了,麵茶在碗裡。”他說了這句話。
蘇禾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茶坐在灶臺旁的小凳子上。麵茶是以小米麵粉跟芝麻鹽熬製而成的,味道咸香溫暖可口,她捧著碗輕輕的吹了兩口氣之後才慢慢的喝了起來,暖意順著喉嚨一首流到胸膛裡,整個身子都感到很舒服。蕭珩把煎好的餃子盛到盤子裡放在灶臺邊,又拿了碗麵茶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條灶臺腿的距離。
小槐被煎餃的味道喚醒。她穿上了棉衣從院子裡跑進灶間,頭髮還沒有梳好,蓬蓬鬆鬆的散在頭頂,眼睛半眯半睜的衝著灶臺聞了聞,然後就自然而然的坐到了煎餃前面的位置上。蘇禾把她翹起的一撮頭髮往下壓了壓,小姑娘一邊吃著煎餃一邊含含糊糊的說,“蘇姐新年好,新年好。”蘇禾把自己的麵茶碗推到她的面前,讓她喝了兩口潤一下喉嚨,之後三個人就在灶房裡安靜的吃完了初一的早飯。
吃完早飯之後,蘇禾又把店鋪前前後後都走了一遍。雖然己經歇業了,但是灶膛裡的老湯仍然溫著,蕭珩一大早就添了新柴把火燒旺了。她揭開老滷罐上的油布封口聞了聞,深褐色的湯汁在冬日上午淡淡的陽光下呈現出溫潤的琥珀色,香料與肉底精華在年前最後一次燉煮之後又沉澱了一次,醇厚的程度又增加了許多。她用勺子取一點品嚐一下,鹹淡,香氣都在應該在的地方,然後封好油布離開了灶房。
初一的時候整個東市都是冷冷清清的。巷子裡間斷的傳來一些小孩嬉鬧,放鞭炮的聲音,比除夕夜晚的時候要少很多。蘇禾在櫃檯後面翻閱年前整理好的新賬本,又核對了一遍去年十二月份的收支情況。蕭珩坐在她的身邊整理一本舊筆記,把年前攢下來的一些散記抄到新冊子裡。小槐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拿著昨天沒吃完的灶糖,一塊一塊的掰著吃。
太陽昇起來之後溫度升高了點,小槐就蹲不住了,在院子裡追逐一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飛出來的灰麻雀。麻雀停在晾架上歪著腦袋望著她,當她靠近時,它便飛起來落到牆頭之上,而一旦她後退,它則又會回到晾架上。一人一鳥在院子裡來來往往鬥了半個多鐘頭,灰麻雀大概是覺得她太執著,所以撲稜著翅膀飛走了。小槐叉著腰站在天井裡望著麻雀飛走的方向大口喘了會兒氣,之後跑回灶房向蘇禾告狀說:“蘇姐,那隻鳥欺負我!”
蘇禾坐在灶房的門檻上剝核桃,頭也不抬的說:“你把灶糖收起來不吃了,它也就不會來了。它蹲在晾架上就是在等你的糖渣呢。”
小槐“啊”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手裡還剩下的一半灶糖,猶豫了兩息之後,把其中一小塊掰下來放在晾架下面的石臺上,自己後退了三步,遠遠的蹲下來等著。蘇禾看了她一眼,但是沒有說破,然後低頭繼續剝她的核桃。
下午的時候,蘇禾從屋裡翻出兩塊新扯的靛藍粗布,又拿了一把尺子在灶房的案板上裁布。小槐跑過來蹲著看她裁布,問道,“蘇姐你是要給我做衣裳嗎?”
蘇禾一邊裁一邊搖頭說:“給晾架做罩子。年後風大的時候蓋在晾架上防灰,下雨天也可以擋一下。布裁好了,到時候你幫我把邊角縫幾道加固線。”
小槐聽完之後認真的點了點頭,伸手把裁好的碎布頭收集起來疊好放到案板的一角。蕭珩從外面進來的時候看到案板上鋪著的布料跟尺子,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之後走過來撿起一塊裁好的布角看了看邊角的裁口。他放下布角的時候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蘇禾搭在案板邊沿的手背-似乎是一不小心碰到的-然後轉身去灶臺旁添柴了。蘇禾低頭繼續裁布,裁完最後一片布料後把剪刀放下,把散落在案板上的碎布頭收起來,手指輕輕摸了摸布料邊沿的裁口,沉默了幾息才站了起來。
到了傍晚的時候,蘇禾就把花椒苗根部周圍那堆雪重新堆好了。夜裡又颳起了風,牆角的花椒苗纏著草繩,在暮色之中靜悄悄的,頂端鼓起的小芽苞在最後一點天光裡才會呈現出淡淡的青白色。她蹲下身去用手去觸控被草繩包裹著的部分,手指接觸到的地方是冰涼且粗糙的樹皮,具有經過冬天后的特殊堅硬質地,但是手指輕輕滑過之後還能感受到有一絲輕微的韌勁。
她轉身的時候,蕭珩正好從灶房走出來倒水。兩人在天井裡擦肩而過,蘇禾向旁邊讓了半步,他手臂與她的棉衣袖子輕輕的蹭了一下,棉布跟棉布之間那種細碎的摩擦聲在黃昏的風聲之下幾乎聽不到。蘇禾沒有停下來就首接走進了灶房,灶臺上己經點燃了油燈,暖洋洋的燈光充滿了整個房間。小槐蹲在灶臺邊上把裁好的布頭疊整齊,疊完之後又抬頭衝著蘇禾笑了一下,灶火照在她臉上的時候,那雙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年初一就這麼過去了,安安靜靜的過去了。蘇禾幫小槐把晾架防塵罩的布角縫出幾個雛形,蕭珩在灶臺旁邊撥弄著燈芯使火焰更大一些,暖著整間灶房。窗外天己經全黑了,遠處稀稀疏疏還有幾戶人家在放鞭炮,聲音沉悶的要穿過幾堵牆才能傳過來。灶房裡的油燈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射到對面的磚牆上,三個人各自幹著自己的事情,小槐穿針引線,蘇禾翻卷布邊,蕭珩低頭看筆記,三個影子在牆上靜靜的佔著各自的位置。有時接近之後又分開了,有時重疊了一下又被各自的動作拉開,在暖色調的燈光下安穩的鋪滿了整個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