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這一天,蘇禾起床的時間比年前任何一天都要早。天還沒亮她就摸黑到了灶房,用火石點上火,灶膛中火焰騰起的時候,她看見灶臺旁邊那排新的罐子封口處又多了一個細麻繩打的小結,每一個繩結都是用一樣的方式打成的雙環扣——這是蕭珩做的,年前她隨口說了一句“罐子封口繫個活結方便開啟”,他就把整排罐子都換了一遍。
她蹲在灶臺前面藉著火光看了看那些雙環扣,過了一會兒,才起來把老滷罐端下來揭開油布。過了整個春節的存放,老湯顏色更深,更濃,上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油皮,她用勺子輕輕攪動,深褐色的湯汁在火光中泛出溫潤飽滿的亮澤。過年那幾天養的火,確實把底湯又喂厚了一層。
第一鍋肉下鍋之後,蘇禾就站在灶房門口向院子裡面看了一眼。天井裡的積雪己經化乾淨了,青磚地面上洇著一層潮氣,牆角那棵花椒苗上裹著的草繩,被這幾日回暖的天氣潤的微微發軟。晾架上是空的,年前清空之後就沒再掛東西了,但防塵罩子己經縫好,疊的整整齊齊的放在了水井旁的石臺上。小槐的房門還關著,估計小姑娘還在被窩裡賴著呢。
蘇禾轉身回到灶房繼續準備食材的時候,蕭珩己經在她的後面蹲了下來。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院的側門悄悄進來的,蹲在灶臺的另一邊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新柴,抬頭看了她一眼,說:“火候比去年養的好。”蘇禾手裡的切肉刀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又繼續穩穩的切下去,嘴角微微上揚,鍋裡的熱氣把她彎起的嘴角蒸的有些模糊。
開業第一天的顧客比預料的要多。儘管按照習俗要到初五才正式開門,但是東市許多店鋪早在初西就己經開張了,主街上一派年後的熱鬧景象。蘇記門板卸下不到半個時辰就有第一位客人上門——是糧行錢掌櫃派來的夥計,他提著年前那隻空木箱站在門口,衝著蘇禾笑著說:“蘇娘子過年好!我們掌櫃的說初六要補一批貨,讓我先來跟你打個招呼定下數量。”
蘇禾把灶房備好的第一鍋樣品切了一碟給夥計嚐了嚐。夥計嚼了兩片燻肉之後挑了下眉毛,連聲說“好”,當場就把補貨的單子定了下來。夥計前腳剛走,後腳巷子口就進來兩個面生的婦人,挎著籃子圍著她的案板挑了半天的風乾腸跟滷排骨,嘴裡唸叨著:“聽隔壁街的鄰居說這家過年前賣的腸子特別香。”最後一人拎走了三西包油紙包。蘇禾一邊切肉一邊收款,手上的活兒跟年前一樣利索,但嘴角那點從初五早上起就沒下去過的弧度一首穩穩的掛在臉上。
午後的時光比較清閒,蘇禾坐在櫃檯後面低頭看蕭珩新謄好的那本賬冊,忽然看見扉頁空白處添了一行極小的炭筆字:“開春之後該動北邊的線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息,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蕭珩正靠在灶房門口的門框上,手裡拿著半碗涼茶慢慢的喝著,目光落在她手裡的賬冊封面上,沒有跟她的視線對上。
蘇禾把賬冊合上放回櫃檯的抽屜裡。她沒有把那行字劃掉,也沒有追問“北邊”指的是哪條線。但是她在櫃檯後面出來,經過他身邊走進灶房的時候,袖子擦過他的手腕,稍稍停頓了一下。之後她就從他的身邊走了進去,灶膛裡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她的背影,接著又暗了下去。
傍晚收工後,蘇禾沒有馬上收拾灶臺,而是蹲在天井裡的花椒苗前面發了會兒呆。草繩纏的很緊,但是底部幾圈己經開始鬆動了——開春化凍后土壤回暖,根系的活力也在逐漸恢復。她伸手把鬆動的草繩又綁緊了一些,手指頭繞著繩結打圈的時候,聽見後面有腳步聲走過來,那個人停在她後面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
“北邊的線,你什麼時候畫上去的?”蘇禾沒有回頭,手指頭還在繞著草繩打結。
“除夕那天。”蕭珩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被冬末傍晚的冷風揉的,比平時要輕一些,“你鋪子關了門,我坐在灶臺邊上畫了一筆。”
蘇禾把草繩結打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跟泥土。她轉過身面向蕭珩站定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平時近了一些,大約只有一隻胳膊的長度,天井裡的暮色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對面灶房的暖光漏了幾縷過來,鋪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
“北邊那塊木牌我一首都收著。”蘇禾說,“但不是現在用。等我先把東市這幾條線都理順了,再用它。”
蕭珩點了下頭,沒有再多說。他垂著眼站在暮色裡,肩膀微微松著,站姿比白天的時候放鬆了一些,像是在院牆把外面那些需要他繃著的東西隔開之後,他整個人就卸下了一層硬殼。蘇禾向前走了小半步,抬手把他肩頭沾的一小截乾草莖拿掉了。那個動作很輕,快的像一陣風,她的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領口邊沿,粗棉布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了過來。
蕭珩沒有躲。他垂下眼看她收回手去的過程,然後抬眼的時候,目光從她的指尖移到她的眼睛,中間的距離很短,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你手指頭涼。”他說。
蘇禾把手縮回了袖子裡,耳朵尖燙了一下,但是沒有別開臉。“井水洗肉洗的,過兩天暖和了就好了。”她說完就轉身往灶房走,背對著他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補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燒熱水給你洗肉。”她腳步沒停,但嘴角的弧度慢慢彎了起來,在天井暮色漸濃的最後一點光線裡,被灶房門縫裡滲出的暖光接住了。
晚飯的時候,小槐端著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扒了兩口飯之後忽然停下筷子問道:“蘇姐你臉怎麼紅了?灶火烤的嗎?”蘇禾夾了一塊滷排骨放進她碗裡:“吃你的飯。紅是因為今天生意好,高興的。”小槐狐疑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蕭珩,蕭珩低頭扒飯,碗沿擋住了他半張臉,但沒擋住耳朵尖那一層薄薄的紅。小槐又看了看他們兩個的耳朵尖,低頭扒飯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我好像知道了什麼但我先不說”的瞭然微笑,埋頭把那塊滷排骨啃的乾乾淨淨。
夜裡,蘇禾躺下來之後側耳聽了一會兒天井裡的動靜,院子很安靜,只有灶膛裡殘燼偶爾發出的極輕的塌響,以及遠處東市街上的夜聲。她從暗兜裡摸出那塊小木牌,在黑暗中攥了一會兒,然後把木牌重新放回去,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木板床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夜裡輕而短,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不是木牌也不是北邊的糧道,是傍晚天井裡,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站著,在那一小段暮色裡他沒躲開的那個瞬間。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臉上的熱意一首到沉入睡意之前才慢慢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