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月十五之後，青州府的冬天也就正式翻篇了。
蘇禾能夠明顯的感覺到節氣的變化。早上出門的時候，迎面而來的風己經不是乾冷的風了，而是有點溼潤，柔軟的風，在天井裡踩著青石板路也不再那麼堅硬了。把牆角那棵花椒樹上的草繩剝去最外面的兩層之後，露出的枝幹上出現了淡綠色的表皮，頂端的新芽也比去年大了一些，並且顏色由青白色變成了淡淡的綠色。
“可以發芽了。”蘇禾蹲在牆角看了好一陣子之後，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芽苞上面的一個小尖。芽苞很硬而且有些涼，但是手指頭能感覺到裡面有一股被壓抑了一整個冬天的力量正在向外頂。
轉身時看見蕭珩站在灶房門口端著一碗粥，目光穿過天井落到她的手上。她低頭看了看剛才碰到芽苞的地方，手指上有很細的草屑，用拇指擦掉之後就沒有了。蕭珩把碗從嘴邊拿開，說，“再過半個月就能發新芽了。”說完之後就轉身回到了灶房裡。蘇禾站在天井中望著他手中拿著的杯子上還有白氣的樣子，嘴角微揚了一下之後才跟著走過去。
春天之後的生意回暖速度比往年要快一些。糧行的補貨量一首保持在年前最後一趟的數量上，並沒有下降，錢掌櫃那邊對於供貨的情況也比較滿意，並沒有再要求增加或者減少供應量，每月固定取兩次，踏踏實實的。醉仙樓的鄭掌櫃春節後調整了選單，將一些冬季菜品去掉，並新增了一道以蘇禾家燻肉為底料的炒時蔬，說春天菜到了就可以搭配著吃了。蘇禾給客戶送貨的時候，鄭掌櫃就多和她聊了幾句閒話，說春天之後東市會有外地客商來買春貨，所以讓蘇禾多準備一些易攜帶的包裝。
同福棧的老葛的商隊返回的時間比預計要早。正月二十天剛矇矇亮的時候，老葛就披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蹲在店鋪門口等。蘇禾開門時看到門口蹲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被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是老葛那張被風吹得更加粗糙的臉。見到她的時候老葛就笑了起來，並且從懷裡拿出一個油紙包裹遞給她：“蘇娘子！年貨！冀北醬驢肉，請嘗一嘗！”
蘇禾接過油紙包裹開啟以後，裡面是一疊厚厚的暗紅色醬肉片，油亮緊實，香氣很濃。她當即將一片咬下品嚐了一下，鹹鮮回甘，肉質的韌性剛剛好。“老葛叔你這醬驢肉不比我燻肉差多少。”老葛聽了哈哈大笑，在鋪面門口坐下喝了半碗茶，又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來，上面寫明瞭這次回來需要採購的貨物數量，比去年最後一批增加了近三成，末尾還加了行字“再買兩包辣味腸，給新媳婦嚐嚐”。
蘇禾拿著那份清單看了一遍，抬頭的時候發現老葛正搓著手不好意思的笑著：“年前回冀北迎親，媳婦聽人說我在青州有固定的熟食鋪子拿貨，非要我帶一些辣的回去嘗一嘗。”蘇禾收好單子笑著答應下來，轉身去廚房給老葛準備禮物的時候，順便又多帶了兩包原味的做為賀禮。
老葛剛剛出去，小槐馬上就跑到灶房跟蘇禾說，“蘇姐，蘇姐，巷口有個賣花苗的小販，好漂亮哦！有一棵粉紅的——”蘇禾放下手中的事情跟著她來到巷口處。一個老頭挑著兩個竹筐蹲在牆根下，筐裡裝著十幾株帶泥根的花卉，有月季，茉莉還有幾種她叫不出名字來的。小槐蹲在筐子前面，指著邊上那棵己經冒出了花苞的粉色月季抬起頭來看著她。蘇禾蹲下來問了價錢，老漢報出價格後，她付了款買了月季和一盆薄荷，並讓小槐把花搬到院子裡去了。
月季種在水井旁邊的空地上，薄荷種在灶房窗下。小槐蹲在月季旁邊用小鏟子把根部的土拍得實一些，仰起頭來對她說，“蘇姐，啥時候開花？”蘇禾站在一旁看著這隻有小腿高的月季苗，頂端的粉紅色花苞鼓脹起來，好像春天給它打了一個拳頭一樣。“快了。開了花以後我們就鋪在門口賣。”
蕭珩站在灶房的窗戶前看看剛栽下不久的月季花，目光停留在蘇禾蹲在月季旁邊給根部培土的樣子上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就把窗臺上薄荷盆的位置調了一下，讓薄荷盆能夠接受更多的中午陽光。
當天傍晚收拾完工作之後，蘇禾就坐在水井旁邊洗碗，蕭珩從廚房出來將用過的鐵鉤一根根擦乾淨放到工具袋裡。最後一個鐵鉤也被他收拾完畢後，他站在了井臺邊上，看著剛剛種下的月季花苞隨晚風吹動。蘇禾將洗淨的碗碟摞好放在一旁的石臺上，站起身來把手上水珠甩幹之後，隨手摘了一片薄荷葉含在嘴裡。清涼的薄荷味從舌尖蔓延開來，將一天的煙火氣息，勞作的疲憊都輕輕掩蓋住了。
“你過來看這個。”蕭珩突然說了一句。
蘇禾走到他前面，低頭看著他所指的地方。月季苗的下面莖稈處，粉花苞下面又長出一顆小米大小的新芽苞，嫩粉色的小腦袋從莖節之間探了出來。蘇禾蹲了好久才看清楚這顆小芽苞比芝麻還小很多，回頭的時候發現蕭珩也在旁邊蹲著，兩人的肩部距離不足三寸。
“一枝上開兩朵。”他說。
蘇禾應了一聲。晚風自院牆之外穿堂而入，帶著東市街上收攤之後炊煙的味道，以及遠處田野裡泥土開始解凍的氣息，使得天井中種植的花卉，新綠也更加繁茂。兩個人蹲在剛栽下不久的月季花旁，肩並肩地看著那兩朵大小不一的花苞，誰也沒有站起來，好像因為這棵月季還沒有紮根牢固，所以他們也被一起固定住了。晾衣繩發出的聲音被晚風吹得叮叮噹噹，跟小槐在後院哼唱的小調混雜在一起，充滿了整個灶房屋頂，以及天井裡的春夜。
蘇禾站起身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麻，於是她伸手扶住井臺邊緣才沒有摔倒。蕭珩也跟著站起來，比她高了大約一半的人影把夕陽擋住，使黃昏更早來臨。他站在她和院牆之間的那道逐漸變暗的光影之中，低眸看去只是一眼，短得好像被晚風吹散了似的，又彷彿停在了春天裡一樣。
“明天早上做滷肉的時候我替你看著火。”說完之後就轉身走開了。蘇禾站在水井旁邊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天井，走進灶房門框的時候被暖光照亮了，抬手輕輕碰了下自己的耳朵尖，很熱。她低頭看月季花苗，在越來越晚的時候，兩個花苞靜靜的待在枝頭，並不著急，但是該開的時候總會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