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恩館長輕咳一聲，迅速找回了職業狀態，儘管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沒完全消化掉“燴麵衝擊”的恍惚。“咳，是的，佐伊小姐，它非常珍貴，是無價之寶。”他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關於它的歷史淵源……”
但空氣已然不同了。古老的令牌依然靜臥，承載著千年的暗影與“默契”，然而此刻，縈繞在它周圍的，除了博物館恆久的寂靜與歷史的重量，似乎還莫名飄蕩起一絲遙遠東方面湯的濃郁香氣，以及隨之而來的、鮮活而瑣碎的日常溫度。那緊繃的、涉及隱秘規則的對話節奏，被佐伊一句突如其來的鄉愁與食慾，巧妙地打斷了，或者說，覆蓋上了一層別樣的、令人莞爾的底色。
塔爾斯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搜尋附近餐廳的評分了，佐伊則一邊聽著館長重新開始的講解，一邊忍不住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其實胡辣湯配油饃頭也中……”
小黑轉過身，不再看那令牌，目光掃過他的兩名手下，最終落向博物館明亮的出口方向。該談的已經談完，該傳遞的與該接收的資訊，都在剛才那簡單的幾句對話與沉默中完成了。剩下的，是吃飯時間。
一行人剛在博物館附近那家裝修雅緻、鋪著雪白桌布的小餐館落座。木筐裡的麵包還散發著麥香，桌上的橄欖油泛著金光。塔爾斯正研究選單上的義大利語，佐伊還在為沒有燴麵而小小遺憾，託著腮看窗外的日內瓦湖。
埃默爾——那個總是安靜得像博物館陰影本身、負責技術與後勤的同伴——已經迅速切下了一小塊服務生先端上來的本地特色乳酪，用餐刀叉起，正要送入口中。
小黑坐在他對面，目光從窗外收回，恰恰落在那塊看起來濃郁飽滿、邊緣帶著誘人微焦的乳酪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手臂越過半個桌面，手指在埃默爾面前的桌布上輕輕叩了兩下。
埃默爾動作頓住，抬眼看小黑。
小黑的表情平淡無波，但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示意，直接開口，用的是他們之間慣常的、夾雜著些許內部俚語的腔調：“你個哈基米，不給我分一點？” 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卻又帶著一種熟稔的、近乎條件反射的佔有慾。
“哈基米”是他們圈子裡一個含義微妙的詞，源於某次任務中的諧音梗，後來常用來調侃那些只顧自己、動作太快的傢伙，帶點親暱的責備。
埃默爾舉著乳酪的刀叉僵在空中，眨了眨眼。他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介於無奈和認命之間的波動。他沒有爭辯，也沒有絲毫猶豫——彷彿早已習慣這種“打劫”——手腕一轉，平穩地將那塊本已送到自己嘴邊的乳酪，越過桌上的麵包籃和橄欖油瓶，準確地放到了小黑麵前的空盤裡。
動作流暢，悄無聲息。
然後，他才重新給自己又切了一塊，大小几乎和剛才那塊一模一樣。
塔爾斯從選單上抬起頭，正好看到乳酪“易主”的最後一幕，嘴角咧開：“嘿，老大，你這‘分享’方式挺直接啊。”佐伊也轉過頭，噗嗤笑出來：“埃默爾兄弟真好脾氣。”
小黑彷彿沒聽見他們的調侃，用叉子戳起那塊乳酪，端詳了一秒，然後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評價似的點了點頭，對埃默爾說：“還行。”接著便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彷彿剛才那理直氣壯的“打劫”只是日常必備的小小插曲。
埃默爾也默默吃起了自己那塊乳酪，依舊安靜。只是在沒人注意的瞬間，他極快地瞥了一眼小黑盤子裡的乳酪殘渣，眼神里那點細微的波動已經平復，恢復了古井無波。
餐館裡瀰漫著咖啡、黃油和煎肉的香氣，刀叉輕輕碰撞。關於博物館、青銅令牌和“俱樂部”的沉重話題，似乎暫時被這頓尋常的午餐，以及一塊乳酪的“歸屬權”問題，推得更遠了。日常的、帶著些許蠻橫親暱的互動，覆蓋了暗流下的緊張，讓這個小團體在異國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真實，甚至有些可愛。當然，這份“可愛”的前提是，你最好別是他們任務名單上的目標。
瑞恩館長並沒有參與這頓午餐。但或許，他早已明白，與小黑這些人打交道，有些資訊在博物館裡那些隱晦的對話中已經足夠，而剩下的，往往就藏在這樣看似毫無意義的日常細節裡。比如，誰擁有第一口食物的決定權，往往意味著更深層次的關係與秩序。
餐館的門被推開，帶進一陣日內瓦午後微涼的風。艾米拉著索尼克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那標誌性的粉色頭髮在略顯昏黃的餐廳燈光下依然醒目。索尼克被她拽著胳膊，一臉“又來了”的無奈表情，但藍眼睛裡卻藏著一點慣常的、滿不在乎的笑意。
“小黑！看我逮著誰了！”艾米聲音清脆，一下子打破了餐桌這邊剛剛因為乳酪“事件”而恢復的平靜。她目光掃過餐桌，在小黑身上頓了頓，隨即就落在了正小口喝湯的佐伊身上，眼睛一亮：“哎呀佐伊！正好！”
她完全沒給其他人插話的機會，像一陣旋風般把索尼克按在佐伊旁邊的空椅子上，然後自己擠到了塔爾斯旁邊，一拍桌子：“服務員！加兩套餐具！”氣勢十足，彷彿她才是這桌的主人。
索尼克揉了揉被拉疼的胳膊，對小黑和其他人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後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一副隨時準備開溜的姿勢——如果艾米沒緊緊盯著他的話。
“你們剛才在聊什麼？博物館？無聊透了。”艾米自顧自地說著，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索尼克，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對了！你不是一直唸叨，說想死平頂山那家老店的菜饃了嗎？說夢裡都是那個味兒！”
索尼克愣了一下，沒想到艾米突然提起這茬，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嘴上卻習慣性反駁：“我哪有一直唸叨……而且這裡可是日內瓦，上哪兒找菜饃去？”
“上哪兒找？”艾米眉毛一挑，雙手叉腰，衝著廚房方向抬高了嗓門，帶著一種“老孃今天就是要搞定”的豪氣，“沒有現成的，就不能做了嗎？瑞士沒有荊芥？沒有面粉？沒有雞蛋粉條？”她轉頭又看向佐伊，眼神灼灼，“佐伊！你肯定知道大概怎麼弄對吧？咱們中原美食，精髓就在一個‘變通’！走，咱們去後廚，跟廚師商量商量！今天非得讓這個藍色刺蝟吃上不可！”
她說幹就幹，拉起還有點懵的佐伊就要往廚房方向去。佐伊“哎哎”了兩聲，聽到“菜饃”和“荊芥”，肚子裡的饞蟲倒是真被勾起來了，反抗也不堅決了，半推半就地被艾米拽了起來，嘴裡還下意識地用商丘話嘀咕：“那中……得有烙餅的鏊子吧？也不知道這兒有沒有……”
塔爾斯看得直樂，吹了個口哨：“哇哦，艾米，你這是要征服瑞士廚房啊？”
埃默爾默默切著盤子裡剩下的乳酪，彷彿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美食風暴免疫。小黑則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被艾米“扔”在座位上的索尼克，語氣平淡地問：“怎麼惹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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