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斯握著那部剛剛傳來家常召喚的手機,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妻子話語帶來的、與現實格格不入的溫暖餘溫。他看向周圍:凱蒂教母和兩個女兒需要守在ICU外,等待任何可能的訊息,一步也不能離開;他和斯凱作為相對年輕的男性,以防需要跑腿或處理緊急事務。
但父親阿迪馬斯和母親羅斯瑪麗,年紀大了,經歷了這一晚上的驚嚇的等待,臉色都已十分疲憊,尤其是父親,看起來搖搖欲墜。岳母佩柏也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擊得不輕,神情恍惚。
讓他們繼續在這裡熬著,不僅無益於他們的健康,也於事無補。醫院有規定,ICU探視時間嚴格限制,非直系親屬更是無法進入。
塔爾斯定了定神,走到岳父米塔爾身邊。米塔爾相對冷靜,而他自己也駕車過來(開的是一輛穩重的黑色本田雅閣)。
“爸(指岳父米塔爾),” 塔爾斯聲音不高,但清晰,“這邊有凱蒂教母和加拉辛納她們守著,還有我和斯凱在。ICU一時半會兒也進不去,咱們都擠在這兒也不是辦法。”
他看了一眼自己臉色很差的父母和岳母,繼續說道:“您看,能不能麻煩您,開著您的雅閣,先送我爸媽(阿迪馬斯和羅斯瑪麗),還有佩柏阿姨,一起回家去? 家裡佐伊做好了飯,讓他們先吃點熱乎的,休息一下。他們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麼熬。這邊一有訊息,我立刻打電話通知家裡。”
米塔爾聽了,立刻明白了塔爾斯的意思,也看了看幾位長輩的狀態,果斷點頭:“你說得對,是該讓他們先回去休息。這邊有你們年輕人看著就行。我車就在下面,沒問題。”
阿迪馬斯起初還想堅持留下,但被塔爾斯和羅斯瑪麗一起勸住了。羅斯瑪麗也擔心老伴的身體,低聲勸道:“老頭子,咱們在這兒也幫不上忙,還讓塔爾斯分心惦記。先回去吧,吃點東西,緩緩神。有兒子和斯凱在,還有辛納她們,咱們放心。”
佩柏也點了點頭,她確實感到心力交瘁。
於是,在塔爾斯和斯凱的攙扶下,阿迪馬斯、羅斯瑪麗和佩柏三位老人,跟著米塔爾,緩緩走向電梯,離開了這片被沉重氣氛籠罩的ICU區域。米塔爾那輛黑色的雅閣,將載著他們,穿過溫城深夜寂靜的街道,返回那個有家人等待的港灣。
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塔爾斯心中稍微鬆了一口氣。至少,他能讓年邁的父母和岳母暫時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他轉身,重新看向ICU那扇緊閉的門,和門口椅子上相互依偎的凱蒂教母母女三人,以及身邊沉默的斯凱。接下來,是屬於他們這些更加難熬的守候。他知道,回家的路很短,但教父從ICU走出來的路,卻可能很長。他握緊了手機,裡面似乎還回蕩著佐伊那句“回來吃豫省燴麵”的呼喚,那成了支撐他在這冰冷走廊裡堅持下去的溫暖念想。
送走了幾位長輩,ICU外的走廊似乎一下子空曠了不少,但也更加寂靜得令人心慌。只剩下凱蒂教母、加拉辛納、珂斯莫、塔爾斯和斯凱。女眷們默默祈禱,塔爾斯和斯凱則靠牆站著,目光時不時地投向那扇毫無動靜的ICU大門。
時間在沉默和壓抑中緩慢流逝。塔爾斯覺得胸口發悶,大腦因為高度緊張感到陣陣暈眩。他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不是為了看資訊,只是無意識地解鎖了螢幕,手指在介面上漫無目的地滑動。
他點開了音樂軟體,甚至沒有去看歌單,只是憑著肌肉記憶,點開了“最近播放”或者某個常聽的列表。然後,他戴上了一隻無線耳機,將音量調到了極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隱約聽見。
一陣輕柔而略帶滄桑感的前奏從耳機中流淌出來,是孟庭葦的《你看你看月亮的臉》,但似乎是一個男聲的翻唱版本,“阿嘯”的網路歌手的作品。
“圓圓的,圓圓的,月亮的臉……” 低沉的男聲在耳邊淺吟低唱,帶著一種不同於原唱的、更顯寂寥和回憶的味道。
塔爾斯沒有認真去聽歌詞,只是任由那熟悉的旋律和舒緩的節奏像一層薄薄的紗,暫時包裹住他緊繃的神經。他微微閉上眼睛,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橘黃色的尾巴也無精打采地垂著。月光、臉龐……這些意象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遙遠和不切實際,但音樂本身的撫慰力量卻是真實的,哪怕只有一絲絲。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這片刻的放鬆中,甚至沒有注意到,站在他旁邊不遠處的斯凱,正有些疑惑地微微側過頭。
斯凱的聽力很好,尤其是在這種異常安靜的環境裡。他隱約聽到了一絲有節奏的旋律從塔爾斯的方向傳來。起初他以為是幻覺,或者是醫院裡某種裝置的低頻聲響。但他仔細分辨了一下,那旋律似乎有些熟悉……是中文老歌?好像叫……《月亮的臉》?
他看向塔爾斯,發現堂哥閉著眼,頭微微低著,一隻耳朵裡塞著白色的無線耳機。那極其微弱的音樂聲,正是從那隻耳機裡洩露出來的。
斯凱愣了一下。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聽著《月亮的臉》?而且還是男聲版的?這畫面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和……一種深藏的疲憊。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移開了目光,心中卻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能理解塔爾斯需要一點東西來轉移注意力,舒緩壓力,哪怕只是幾分鐘。這看似不合時宜的音樂選擇,或許正是塔爾斯內心某個角落對平靜、對舊日時光、或者僅僅是對“正常”的一種微弱呼喚和暫時逃離。
斯凱自己也感到深深的疲憊和無助,他推了推眼鏡,目光重新投向ICU的大門,耳朵裡卻似乎還殘留著那幾乎聽不清的、關於月亮的旋律碎片。在這個與生死搏鬥的戰場門外,一點洩露的音樂,成了兩個男人之間無言的、關於壓力與喘息的小小共鳴。月亮的臉看不見,但生活的重壓和內心的掙扎,卻如此真實地寫在每個人的臉上。塔爾斯用音樂悄悄掩住了一角,而斯凱,只是沉默地見證並理解了這一角。
時間在ICU外沉重地流淌,窗外的天空從最深沉的墨黑,逐漸透出一點藏青,預示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但離真正的天亮還有一段距離。凱蒂教母和兩個女兒相互依偎著,在極度疲憊和擔憂中半睡半醒。塔爾斯和斯凱也熬得雙眼通紅。
又一次向護士站詢問,得到的依然是“生命體徵不穩定,仍在密切監護中,暫無新情況”的公式化回答。這種懸而未決的等待,比明確的壞訊息更消耗人的心力。
塔爾斯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四點。他再次看向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身邊強打精神但難掩倦容的斯凱,以及憔悴不堪的教母一家。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起來。留在這裡,所有人擠在走廊裡,除了消耗,確實無法改變任何事情。ICU的監護和治療有專業的團隊,家屬能做的極其有限。凱蒂教母和女兒們作為直系親屬,需要留守,這是情感和責任所在。
但他和斯凱,尤其是斯凱,已經陪了整整一夜。斯凱的車(邁騰)還停在醫院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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