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睏(睡),否(別)多想。好否(不)好?” 漢斯伯伯站在床邊,用文成話輕聲叮囑,拍了拍被子。
“嗯,謝謝漢斯伯伯。” 塔爾斯閉上眼睛,感覺被熟悉的鄉音和親人的溫暖包圍著,身體雖然不適,心裡卻格外踏實。他知道,在這裡,即使生病了,也會被好好照顧。
夢境中,柏林秋夜的涼意被擋在窗外,房間裡的燈光被調暗。塔爾斯在帶著淡淡陽光味道的被子裡蜷縮起來,漢斯伯伯那句“否礙事,好生歇息”的文成話彷彿還在耳邊,成了他最有效的安慰劑。遠在大理的父母還不知道,但他們的小狐狸在異國他鄉身體微恙時,被另一位同樣說著鄉音的親人,用最熟悉的方式,妥帖地守護著。
夢境在塔爾斯身體不適的昏沉中延續,時間線似乎凝縮了。
在莫利安伯母用溫熱的毛巾仔細幫他擦淨身子,換上乾淨柔軟的睡衣後,九歲的塔爾斯被裹在一件的厚被子裡,只露出一張有些蒼白的小臉,蜷縮在客房的床上。
漢斯伯伯坐在床邊,再次檢查了他的情況,眉頭微鎖,用混合著專業判斷和長輩關切的語氣,先是用文成話低聲對莫利安伯母說:“看情形,大機率是包皮過長伴輕微粘連,發炎引起來發熱乏力。否(不)是大事,但得儘早處理,做個小環切手術就好利索了。”
然後,他轉向眼神有些迷茫和不安的塔爾斯,語氣放得更緩,但清晰地說(這次用了德語,或許是考慮到要解釋一個醫療程式,德語更準確):“Tails, es ist wahrscheinlich eine Phise t leichter Verklebung, die die Entzündung verursacht. Wir ssen einen kleinen, routine?igen Eingriff vornehn, eine Zirkuision. Es ist eine sehr kleine Operation, du brauchst keine Angst zu haben.(塔爾斯,很可能是包莖伴有輕微粘連,引起了炎症。我們需要做一個小型的常規手術,包皮環切。是個非常小的手術,你不需要害怕。)”
看到塔爾斯似乎沒完全聽懂德語醫學術語,眼神更慌了,漢斯伯伯立刻切迴文成話,拍了拍他的手背:“否(別)嚇,就是個小手續,比拔牙還快。漢斯伯伯是醫生,懂這個,包恁(你)沒事。”
接著,就是與遠在滇省大理度假的父母通話。電話裡,阿迪馬斯和羅斯瑪麗的聲音急得發顫,充滿了擔憂,但跨越半個地球的距離讓他們無法立刻飛回。他們只能反覆叮囑塔爾斯:“聽漢斯伯伯的話!手術很小,別怕!漢斯是自家人,信得過!我們每天跟你影片!”
漢斯是阿迪馬斯的表兄,在柏林一家社群醫院工作多年,對流程非常熟悉。他安撫好塔爾斯和遠方的弟妹,便果斷安排。
他開著那輛黑色寶馬520i,載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塔爾斯直奔醫院。路上,他用德語簡單介紹醫院和醫生,又用文成話安慰:“就到哩,醫生頂好(最好),手藝靈光(技術好),一會兒就好。”
診室裡果然溫暖,醫生是位和藹的胖老頭,看到緊張的塔爾斯,便捏了捏他的耳朵,用帶著柏林口音的德語笑著說:“Junger nn, nur ein kleiner Routineeingriff. Du schl?fst ein bisschen, und wenn du aufwachst, ist alles vorbei!(小夥子,只是個小小的常規手術。你睡一小覺,醒來就全結束啦!)”
術前檢查簡單快速。塔爾斯緊緊攥著漢斯伯伯的手,手心沁出冷汗。漢斯伯伯塞給他一塊巧克力,用德語哄道:“Keine Angst, ich bleibe die ganze Zeit hier. Danach gehen wir Würstchen t Sauerkraut essen, dein Lieblingsessen!(別怕,我全程都在這兒。做完手術,我們去吃你最喜歡的香腸配酸菜!)”
手術室明亮得有些晃眼。麻醉過程很快,塔爾斯只記得針扎的刺痛和漢斯伯伯在耳邊用文成話說的最後一句:“困一覺,困醒就好哩。” 然後,他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還在擺弄馬克斯表弟的任天堂3DS,玩著《索尼克:失落世界》歐版。
再醒來時,已經躺在觀察室的床上,下半身蓋著薄毯,有種脹脹的隱痛,但遠沒有想象中可怕。漢斯伯伯就坐在床邊,正用一把小刀仔細地削著蘋果。見他睜眼,立刻遞過溫水,用文成話溫和地說:“醒啦?手續頂順(很順利),就廿分鐘(二十分鐘)。醫生誇恁(你)勇敢,一聲都否(沒)響。”
塔爾斯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小聲用問:“要多久才能好?”
漢斯伯伯把一小塊蘋果遞到他嘴邊,用德語回答專業部分:“Die F?den werden in etwa einer Woche gezogen. In den n?chsten Tagen nicht heruoben und nicht nass chen.(線大約一週後拆。接下來幾天別亂跑亂跳,別弄溼。)” 隨即又切迴文成話,補充了更生活化的叮囑:“你爸媽剛發郵件,講每日都要同你影片,看你好否(不)好。否(別)急,好好歇,漢斯伯伯陪牢(陪著)你。”
窗外的夕陽正緩緩沉下,暖金色的餘暉透過玻璃,灑在病房裡,也灑在塔爾斯還有些虛弱的臉上。他咬著清甜的蘋果塊,那隱隱的脹痛似乎也在溫暖的關照和夕陽的光暈中變得可以忍受。雖然父母遠在天邊,但漢斯伯伯那夾雜著德語專業術語和文成家鄉話的、無微不至的照顧,讓這個深秋的柏林病房,充滿了令人安心的暖意。
塔爾斯想著父母焦急的聲音,看著漢斯伯伯慈祥的臉,感受著嘴裡蘋果的甜味和身上陽光的溫度,忽然覺得,這個意外的手術,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他甚至對漢斯伯伯說的香腸酸菜有了一絲期待。他努力咧開嘴,對漢斯伯伯露出了一個有些虛弱但真誠的笑容。陽光照在他亮藍色的眼睛和蒼白的臉頰上,彷彿真的撒下了一把細碎而溫暖的金色光芒。
夢境在這裡變得格外柔和明亮,將一次孩童時期在異國他鄉的意外醫療經歷,轉化為了一段關於親情守護、跨文化關懷和生命韌性的溫暖記憶。漢斯伯伯熟練切換的德語與文成話,成了連線專業醫療與故鄉溫情、鎮定小病人心靈的獨特橋樑。
(夢境延續,時間跳轉到術後恢復的傍晚)
拆線後,塔爾斯恢復得很快,那個小手術帶來的不適感幾乎消失殆盡,男孩的活力重新回到了他身上。漢斯伯伯兌現了他的承諾。
夕陽的餘暉將柏林老城區的一些石板路染成溫暖的橙紅色。漢斯伯伯沒有開那輛黑色的寶馬,而是牽著塔爾斯的手,步行穿過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來到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卻坐滿了當地人的傳統小餐館。木質的招牌,裡面飄出誘人的食物香氣。
“Hier ist es.(就是這裡。)” 漢斯伯伯用德語說道,推開了厚重的木門。熟悉的鈴鐺聲響起,餐館裡喧鬧而溫馨的氣氛撲面而來。
他們在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漢斯伯伯顯然是常客,和服務員熟絡地打了招呼,然後為塔爾斯點了招牌菜。沒過多久,熱氣騰騰的餐盤就端了上來。
最吸引塔爾斯目光的,是那盤香腸。而是顏色更深,帶著烤制後的焦褐色,表面能看到粗粒的黑胡椒密佈,在燈光下微微反光。香腸粗壯紮實,被斜切成厚片,整齊地碼在盤子裡,旁邊堆著同樣分量十足的、酸香撲鼻的德國酸菜(Sauerkraut),以及一團金黃的土豆泥。
漢斯伯伯用叉子叉起一片香腸,遞給塔爾斯,同時用文成話解釋道:“嚐嚐看,這是豬肉黑胡椒香腸(Schweinefleisch-Pfefferwurst),這裡的特色,味道頂紮實。”
塔爾斯好奇地咬了一口。瞬間,濃郁的肉香充滿了口腔。豬肉的鮮美被黑胡椒的辛香完美地激發出來,胡椒粒在咀嚼中帶來輕微的爆破感和更強烈的香氣,但並不刺激,反而讓味道層次更加豐富。香腸的肉質緊實多汁,外皮微脆,內裡軟嫩,鹹度也恰到好處。這和他以前吃過的任何香腸都不一樣,更豪放,充滿了德式肉食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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