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年!”孟扶煦一奪,卻只拽掉她半片帷紗,聲色如裂。
紀永年驚惶之際看向孟扶煦,見她眸中含淚,唇瓣顫動,似要吐露什麼,但又實在為難。
紀永年餘光瞥見那件起初遮在孟扶煦身上的矜貴紫袍,腦中閃念不斷。
依著莊亦揚話裡話外的意思,孟扶煦不說全然知情,但總是瞞下了一些事的,連日來被囚在這冷宮裡多番訊問,看情形是冷硬皆施了。
孟扶煦知道什麼呢?她知道玉璽是被誰人竊去,但不想出賣那人嗎?
她既不想說,那必然有她的緣由,紀永年不願逼她,更不想別人逼她。
紀永年腦中念頭急旋,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紫袍上。
“王掌珍有一位情郎!”紀永年折過身,緊緊抓住莊亦揚的小臂,她大半個身子已懸空,僅有手腕這一處吃力,已經又痛又麻,她何嘗受過這般粗魯對待,心裡真是又驚又怒,使出十分力氣掐著他,既是洩憤,也是為了身子能多一處牽拽,“你可查了?”
瞥見孟扶煦聽得這話也面露異色,莊亦揚便將紀永年往上提了一下,驟然鬆手又極快地攥緊了她的小臂,紀永年簡直是被拋了一拋,氣得一腳蹬在他大腿上,背後卻是懸空的,就見莊亦揚的面孔迫近了幾分,肅聲道:“講。”
紀永年被他目光盯視,如在囚中,一時間不敢折身去看孟扶煦,只好道:“去年上元節,楊皇后恩准宮人出宮賞燈,我將歸家時自街角看見王掌珍與人相會,人潮漸退,只她立在燈下,笑得極開懷,我一眼就看見了。”
紀永年的神色都是在回憶而非編造,莊亦揚甚至能看見她眼裡有上元節的璀璨燈火。
“她的情郎長什麼樣?”莊亦揚問。
紀永年搖了搖頭,說:“他揹著身,待我的馬車行過,才瞧見他還戴了一個白色的狐狸面具。王掌珍伸手想去摘他的面具,他大概是不願意,但又拒絕得很婉轉,只握住了王掌珍的手,她那天面上精心敷了粉,顯得很白淨,手卻凍得通紅,想是已經等了很久。”
紀永年一番敘述,叫莊亦揚覺得自己似與她同乘馬車,同從車窗中望出,瞧見那街角燈下的痴情女與薄情郎。
但,這又跟現如今的事有什麼關係呢。
“我本來有些替王掌珍覺得不值,但再一眼,瞧見那男子擁著她離去,走步時棉袍下襬一晃,折出一抹紫來。”
聞言,殿中三人一起看向被紀永年掀飛的那件紫袍,心中具是狐疑。
平民不能著紫,而對於紀永年來說,紫色的袍子她可見得太多了。
紀均定的官袍就是紫色的,紀宗珏升任秘書監之後官袍也是紫色的。
紫色官袍,三品要員,難怪紀永年會記得這樣詳盡,待莊亦揚深思時,紀永年卻又道:“但我再定睛一看,卻又好似是青色。”
著青色官袍者不過是個八九品的小官,要麼就是上元節還當班,得下值之後才能匆匆來見情人,所以官袍不曾脫去。要麼就是冬夜外出天寒地凍,便是連官袍也要穿在裡頭避寒,不論何種情況,這人的家世人情都薄得很,同貧家出身的王掌珍也算相配。
八九品的京官多如牛毛,這線索實在單薄了些。
紀永年雖知自己有紀家的從龍之功作為倚仗,卻也怕己之過會牽連整個紀家,忙又道:“青色官袍是用靛藍染出來的,若是將官袍一次次重染,就會染得官袍青中帶赤,也就成了紫紺色。”
莊亦揚瞧瞧她身上的素衣,在愈發晦暗的天色下卻呈現出月光般輕盈皎潔,甚是奇怪她怎麼會知道九品小官的心思。
“官袍重染的價錢也不便宜,真正囊中羞澀的官員反而不會去染,青色淡褪憔悴,反而彰顯清廉。如此這般將青袍染作紫,是謂僭服!為的是一身朱紫,滿庭爭看!”
紀永年之所以對此事知曉得如此清楚,是因為她父親紀宗珏曾上奏,陳明官員之中借服、僭服的習氣。
奏疏是盧雅竹同紀宗珏夫妻夜話時議出來的,寫得頗為辛辣,壓得此風暫消,但時日一長,仍有如王掌珍情郎這般的‘巧宦’!
莊亦揚若有所思,像是從紀永年的話裡悟到了什麼,他忽一鬆手,紀永年只覺失重下墮,不由一叫,但隨即又被攥住了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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