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年一時吞氣,側目才要去看盧雅竹,卻見昌益公主垂下手來,鮮肉蔻丹勾過紀永年的面孔,只見她柔膩的唇瓣開合,輕聲道:“嬌波流慧,哼,德妃一介汝州貧女,雜草之質,倒是眼光高,難為她咬文嚼字,吐出這樣貼切的話。”
這已是紀永年今夜第二回 聽到有人說同一句話了,一是孟扶煦,二是昌益公主。
她忽然悟到什麼,心頭突跳,而這話裡對於德妃的不屑,更是叫紀永年無從開口。
“聖德澤被天下,山野宮苑皆得煦育。”盧雅竹的聲色十分謙恭,有為德妃說話的意思,紀永年聽得直打鼓,只聽她繼續道:“然,草木之性,終究得合水土。是以,各安其位,各守心性,方是存真之道。”
“噢?各安其位?”昌益公主微微一笑,道:“盧娘子年歲輕輕,便也看得透?”
“相爺所言,紀家之訓。”盧雅竹又不失時機地替紀均定正名,眼瞧著晚風撩著紀永年的一縷青絲飄出窗外,她等了一會不聞昌益公主再說什麼,便試探道:“起風了,殿下久勞玉體,臣婦不敢多擾,若無差遣,自請告退。”
昌益公主倒也疲乏,已經掩回車中,只叫身側女使道:“準。”
在翊善坊的別院裡住的這一夜紀永年又是噩夢頻頻,次日回家時恰在門外遇到三堂哥紀臻,見他也是眼下青黑,忙問:“蒲寶怎麼樣了?”
“已不比昨夜高燒,娘遣了她貼身的女醫來為蒲寶診斷用藥,我出來前他正吃梨片呢。”紀臻掃了眼大房諸人,笑道:“昨個宮宴這般累?怎麼一個個都沒精神?”
“只是認床睡不好,早知道多走幾步,回來歇了。”黃螢娘道。
紀臻沒接這話,馭馬往太常寺去了。
紀永年和盧雅竹也不理會這番吃了飯砸鍋的說辭,只回去歇了。
鄒氏昨夜只睡了一兩個時辰,她曉得盧雅竹和昌益公主在打機鋒,卻是文縐縐叫人聽不分明,因在盧氏的別院裡,只怕有耳目,也不敢同兩個兒媳議論,到了自己地盤終於憋不住了。
林惠音已經咂摸出些意思,只是不願明說,斟酌道:“德妃娘娘給永年的彩頭不是多了一根簪子麼?”
她一說這個,鄒氏就十分氣惱,咬牙道:“真是會爭搶,她是生生從初兒手裡拿過去的啊!”
“你是說,”黃螢孃的聲音發著顫,“那是德妃娘娘有意於永年的意思?”
林惠音被幾人目光灼灼盯著,道:“我也不清楚,你們自己想想昨天昌益公主的做派,同為皇室中人,總有訊息。但我聽叔母的意思,她是拒了。”
“什麼?怎麼?”鄒氏憤怒過後又驚愕,驚愕過後微喜,喜悅過後又是憤怒,“做王妃還配不上永年了?她想叫女兒嫁到天宮上去啊!”
“各人所求不同。”林惠音道:“話裡不說是家訓麼,我看不只是叔母拿了這個主意。我看二叔乃至祖父都是一個意思的。”
“她算什麼!?相爺的意思又豈是她能揣摩的!?”
鄒氏真有一種被人甩著玩而掙脫不得的感覺,又是恨紀永年搶了風頭,得了德妃、公主青眼,又是恨她母女自視甚高,又是恨盧雅竹一番話可能會連著紀穎初當王妃的路子斷了,越想越恨,又恨起她們拘住紀慶芙。
‘她把自己女兒看得金貴,卻把我女兒撇在盧家,不得夫妻相聚,也不得母女團圓。不就是想替孟氏出那口氣嗎?她自己沒出息,小小年紀一副拿腔拿調的主母樣,管這個管那個的呃,我瞧著都討厭,誰願意娶個老孃回家?就跟她父親一樣膽敢管到聖人頭上來,哈哈,全家遭殃。’
鄒氏在心裡把孟扶煦苦都咂出甜頭來了,又狠狠呸了一口,像是將渣滓吐掉了。
“祖母。”見紀穎初擔憂地望著自己,鄒氏又笑了起來,撫了撫紀穎初的面孔,道:“我初兒就是最好的,但下一回就得知道搶了,否則撿了那殘羹剩飯,一輩子咽不下。”
她招招手又攬著小二孃在身前也親暱了一會,這才叫幾人都回房去休息了。
林惠音牽著小二孃走進側院,俯身對她道:“方才你祖母的話,不要入心。”
小二孃眨了眨眼,道:“為什麼?”
“因為人這一輩,要跟自己爭,要跟自己搶,同別人爭搶的時候,自己的心也就落到別人身上去了。”林惠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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