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尚的影子黑塔似得映在幾個內侍臉上,他們不敢再擺什麼譜,唯唯諾諾應了。
雖說來尚答應了,馬上就會有冰塊送去,但姚兒也捨不得手裡的半桶碎冰,還想提著回去呢。
“這髒兮兮的碎冰拿去做什麼?融了還汙了藏名齋的地。”
來尚想起李冠冰一身病弱懶穿鞋,幾次見她都是赤足在內殿中行走,再瞧這桶碎冰裡都是稻草渣滓和各種髒汙,真是看得一陣惱火,於是伸手一奪,棄在一旁。
“走,這就把冰給你送去。”
來尚的值廬不大,半滿的冰鑑能把這間小室沁得十分清涼,還有兩大塊存冰在水房裡,一路由被草蓆覆著推送到藏名齋,路上只融了一點點。
藏名齋中的宮僕這個時辰都不知上哪躲涼快去了,唯有個十一二歲的小宮婢盡職盡責地守在門邊,只是被熱得頭昏腦漲,連姚兒走近了都不知道。
“臉上蒸得這樣燙,回屋洗把臉去。”姚兒道:“公主可有什麼吩咐的?孟女師走了?”
“孟女師到快她當值的時辰才走了,公主睡著了。”小宮婢醒了醒神,看見冰塊頓時歡喜雀躍,“姐姐拿了冰來!?真好!”
聽說李冠冰在午睡,來尚和姚兒躡手躡腳走了進去。
內殿中還殘存著一些紋飾精美,用料名貴如案几榻凳之類的奢華置物,但陳設已經很久沒翻新過了。
飄飄搖搖的幔帳每季換洗,顏色也都變得淺淡暗久,來尚捋著貼到自己臉上的一捧紗一看,天水藍已經洗成了月白色。
偌大的寢殿彌散著一種淡淡的香氣,李冠冰抱著一隻軟枕正痴睡在榻上,鼻尖細珠凝熱,唇瓣緋緋,頸上香汗流淌,兩隻繡鞋跌在腳踏上,一雙玉足蜷在裙下,總不至於還如先頭秋冬春那樣,一連三季涼似冰。
來尚暗罵道:‘哪個醫官胡說的,老孃要斬了他的頭!畏寒就不能怕熱了?’
她把冰鑑提了出去,倒掉裡頭已經溫熱的餘液,放了一大塊冰進去,再提進了寢殿。
涼氣讓李冠冰的神色稍稍舒潤開來,來尚看了她一會,轉身欲走,瞥見孟扶煦和李冠冰對弈的殘局又駐足看了看。
“怎的一路退?明明能吃下這個角的。”來尚拈起李冠冰的一粒黑子落在棋盤上,輕道:“三分贏機要先爭。”
她又看了看李冠冰,見其睫羽輕輕顫,便提了內勁,無聲無息地離去了。
李冠冰靜默地睜開眼,支起身子看了眼來尚落子處,又躺了回去,在絲絲縷縷的涼氣裡愜意地翻了個身,只聽姚兒在殿外感激地說:“真不知要如何謝您才是。”
來尚有些自嘲笑了一聲,道:“除開侍中所吩咐的差事外,我平素也沒什麼事,不像孟娘子差事太重,這幾日又有些煩擾,公主往後若有什麼差遣,你只管來尋我這個閒人就是。”
孟扶煦之煩擾,就是紀家遭人攻訐,還汙了紀永年名聲的事,宮中竟也有傳的,但被鄭尚儀狠狠罰過之後就消弭了,所以姚兒還沒聽聞,也不好多問。
來尚出了藏名齋,又出了幾道宮門,這才來到了東宮地界。
眼見莊亦揚和李諄兩人從澄心殿中出來,應是剛剛拜訪了齊月章,看他們的去向,是要沿著水邊一路去自雨亭。
“倒是會挑涼地方。”來尚想了一想,提了內勁,藏了氣息,悄悄追到近旁去。
水邊風聲亂,來尚聽不見他們二人說了什麼。
自雨亭中雜聲少了一些,近旁又有許多草木可以遮蔽,來尚藏在挑出的美人靠底下匍匐跟蹤,被一低矮紫荊掩得結結實實,正可聽見他們說話聲。
“你可知舅舅替我和永年所佔的那一卦,是大吉。”
片刻後,莊亦揚才“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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