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想要拿琴,鄒四娘卻不動,用一雙泛紅的淚目看著他,目光似乎含著怨懟,但很快她閉了閉眼,唇瓣抖動不休。
“四妹妹,你沒事吧。”紀慶芙急切的聲音傳來時,紀永年就見鄒四娘霍然睜開了眼。
紀慶芙忙又攜帶著鄒氏、紀穎初一眾人給李諄行禮,實沒有想到他還會跟來盧園。
鄒四娘不說話,只緩緩將琴遞給了紀睿。
紀睿拿了琴,脫了外袍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將琴放了上去,就地開始卸琴絃。
“這是怎麼了?”紀慶芙不解地問,目光掠過眾人,只等同聽風對了一眼的時候,她目光微微一縮,神色也收了收。
紀永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只見李諄也正收回目光,正好以暇瞧了她一眼,那神色姿態都像是在看戲。
“表姐姐又在演什麼戲碼?”鄒四娘聲音已啞,看著紀睿用絲帕輕吸琴絃上的水,木然道:“是聽風推我下水的。”
“小人沒有!四娘子何故空口汙人清白!”聽風急急去了紀慶芙身後,又連忙跪下。
“紀三郎釣魚要清靜,她竟叫我彈琴來伴。我只當她是個傻子,她卻說我才是傻子。是,我的確是,我總聽不懂姨母和姐姐在說些什麼,姨母和姐姐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住口!你在胡亂指摘些什麼!自己笨手笨腳落了水,弄得這樣狼狽,在貴客前頭失禮,還敢在這裡胡言亂語!?”鄒氏呵斥道,又望了李諄一眼,繼而看向紀永年,道:“我倒要問問你!你這是又在弄什麼把戲?”
紀永年見她在這種情景下還要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來,簡直氣得要發笑。
“伯孃!不是一朝算計得中,就能次次如你所願。人心的確是經不起算計,可人心也有你算計不住的時候!”
誰能想到鄒四娘愛琴如命,遠勝旁物呢?
“永年,你這話什麼意思,殿下跟前,你說話怎可這般含沙射影的?”紀慶芙神情閃閃爍爍,強做鎮定道。
而鄒四娘原本已經閉口,見鄒氏竟攀咬起紀永年來了,頓時又氣得發抖。
“姨母!不準!不準汙衊永年!她恐怕眼下都還疑惑得很!”鄒四娘這輩子恐都沒有對長輩說過這樣重的話,她又淌出淚來,道:“從小到大都聽長輩們說您是有福之人嫁得好,若不是有您同紀家的這門親,也牽不起我與永年的緣分,我更是難碰琴絃。我知道您覺得紀家是高門,紀四郎於我來說是好姻緣,可我於他來說也是好姻緣嗎?”
紀睿已然聽明白了嫡母嫡姐的心思,他本該厭惡的,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又眼看著鄒四娘如此,心底倒只有憐惜。
“四娘!不要再說了!”紀慶芙呵道。
紀永年話裡牽扯著紀慶芙的事,已叫鄒氏愈發氣急敗壞,而鄒四娘這話更是不意戳中了鄒氏心中最痛之處,氣得她是面孔紫漲,牙關緊咬,“你,你!你個孽障,你個孽障!”
她又用指戳著紀永年道:“是你,是你,你唆使了四娘什麼,她同你要好,滿嘴不是琴就是你,腦子都已經被你攪爛了!你自己父疼母愛好家世,教得她終日捧著把爛琴彈來奏去,只做個娛人的玩物罷了!你真真是好惡毒的一顆心!”
“母親!”紀慶芙和紀睿異口同聲,一個是急急阻止,一個實在是聽不下去!
“宗廟祭祀,非樂不舉。朝會燕饗,無琴不莊!若無禮樂,天地人神不通,您怎能說成是娛人之技?”紀睿和紀臻同在太常寺為官,太常寺掌宗廟禮儀,他自己也是能彈會譜的。
紀慶芙覷著李諄急促道:“娘,別說了。”
鄒氏回過身來,小心翼翼瞄了覷了李諄一眼,語氣收得緩了些,道:“那是你們,女娘又怎麼一樣?”
“旁人我不知,但鄒四娘子確有天分,心性也堅,我信她在琴之一技上會有廣大作為。”紀睿倒是字字堅決,把鄒四娘自己都惶然的心思敲了個堅實。
其他幾位鄒家娘子畏懼李諄天顏,只敢落在最末,眼見鄒四娘得了姨母青眼,紀睿又是個好拿捏的謙謙君子,如此手到擒來的婚事被弄成這樣,她一點都不自覺可惜,反幫著紀永年折辱鄒氏。
故而,一眾鄒家娘子看著鄒四孃的表情都是恨鐵不成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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