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住在橫店老街深處一棟二層小樓,天台支著個半人高的炭爐。何國棟到的時候,爐子已經燒紅了,鐵籤子上穿了兩排雞翅。一把韭菜,毛豆在鍋裡咕嘟咕嘟響。
「來了?」老周正往炭上撒孜然,頭都沒抬,「坐。」
何國棟找了張馬紮坐下。天台角落堆著舊戲服。斷了的紅纓槍桿,還有一摞落了灰的武打片碟片。夜風把炭灰捲起來,打著旋飄過晾衣繩,晾衣繩上掛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毛巾——那毛巾在橫店的夜風裡掛了多少年,誰也說不清。
「周哥,你這兒還真不像住人的地方。」何國棟說。
「像什麼?」
「像收破爛的。」
老周樂了:「收破爛的沒我這手藝。」他翻著串,肥油滴到炭上,躥起一股火,「你今天來得正好,我這兒有盤新到的毛豆,一碟就夠咱倆嗦到後半夜。」
何國棟接過啤酒,仰頭灌了一口。他酒量不行,半瓶下去,臉就紅了。老周看了他一眼,把酒瓶從他手裡抽走:「行了行了,喝多了話都套不出來。」
「……套什麼話?」
「你說呢?」老周把烤好的雞翅遞過去,自己坐下,「那天在片場,你那一手——直接是擋。小劉的拳過來,你沒躲,是擋。擋完還把人家帶倒了。這手活兒,橫店沒人會。」
何國棟啃雞翅的動作慢了:「周哥,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那是看電影學的。」
「看過電影的多了,橫店誰沒看過《葉問》?」老周眯著眼,「可人家看完是看個熱鬧,你看完,是真把裡面那幾下練進骨頭裡了。你說看電影學的,那也得有東西給你學——你倒好,空手看,看出功夫來了。」
何國棟低頭不吭聲。他其實可以解釋:是系統,是那個夜裡「咔」一聲冒出來的東西。可他不知道老周信不信。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像編的,他自己頭兩天還覺得自己瘋了。
「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老周把韭菜翻了個面,「但你小子記住了——我吃過的鹽,比你打碎的桌子都多。你肚子裡那點事,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我。」
何國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周哥,要是有人……撿著個東西,很值錢,但原本不是他的,你說他該咋辦?」
「撿的?」
「也不算撿,算是……看會的吧。」
老周手上翻串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沒抬頭,聲音倒是穩:「看會的?看了誰的?」
「看電影。」
「看電影?」老周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行啊,小子,你這偷師的渠道夠新鮮的——別的武行偷師,是偷師傅;你偷師,卻是偷電影。」
何國棟急了:「我不是偷的!」
「那你是啥?」
「我……」何國棟憋了半天,「我就是覺得,那些招式擱電影裡,像是假的。可到我身上,它好像……成真的了。」
「成真的了。」老周把手裡最後一串雞翅放在何國棟面前的碟子裡,「怎麼個成真法?練著練著,身子自己會動了?」
「也不是。」何國棟想了想,「就是我對著牆比劃的時候,牆沒動,我摔了個跟頭——可後來,那幾下就真印在心裡了,想忘都忘不掉。昨天小劉那一拳過來,我手自己就出去了。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在地上了。」
老周聽完,沒接話。他盯著炭火看了好一會兒,炭火噼啪響,火星子跳到爐沿上,又滅了。他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才說:「你說的那個讓你成真的東西,是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