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當然不能說,自己就是如此有恃無恐。
剛在朝堂上已經威脅過一次了,再威脅的話,萬一真把武德帝惹毛了,對她也沒啥好處。
所以,林昭直接搖頭,緩聲道,“陛下,我之所以如此淡定,並不是相信陛下不會殺我,而是知道哪怕我暫時躲過了這一箭,陛下想殺我依然易如反掌。既如此,該來的怎麼也躲不過去,驚惶失措,於事無補。”
林昭既是在說事實,同時也是在示弱。
示弱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它也可以成為女子獲取權力的一種策略。譬如,班昭的女戒,最開始寫出來的出發點,就是教她的侄女在後宅如何透過示弱,以柔克剛,以退為進,最終一步步攫取掌控權力。
可惜,後來這些真正的用意,都被士大夫們扭曲閹割了,只留下那些禁錮女子的條條框框,被他們奉為圭臬,一步步將女性框在內宅,直接變成了女性的枷鎖。從來都是如此,他們掌控了話語,便等於掌控了權力,自然只挑選對自己有利的東西。
武德帝聽到這句話,心情果然開懷不少,就連緊繃的下頜線都鬆弛了幾分。他冷哼一聲,語氣雖然依然帶著斥責,卻已經沒有了多少怒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愉悅感。
“哼~你這個逆女,好歹還有點自知之明!”
他說完,隨即目光朝旁邊看了一眼,很快,一隻黑色的鷹被放了出來。那隻鷹以為自己終於自由了,隨即奮力煽動翅膀,想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然而,下一秒,武德帝便長弓一轉,緊扣了許久的箭矢射出,一箭把那剛剛還活蹦亂飛的鷹射落在地。
見此,場邊所有跪伏的人,幾乎都在同時暗自舒了一口氣。
原本陪伴武德帝的那些將領們更是快速的笑起來,對著武德帝讚道,“陛下雄風不減當年啊!”
“陛下威武!“張永也趕緊跟上,奉承道。
就連那些跪著的內侍宮女都不例外,很快,整個演武場便響起了相同得近乎狂熱的呼聲,“陛下威武。”
無需武德帝示意,很快,就有內侍跑了過去,拾起了那隻掉落的死鷹,然後便將其畢恭畢敬得捧到武德帝的馬前。武德帝隨手將長弓扣在馬上,隨即拿起那隻死鷹,目光如電,仔細審視著鷹身上的傷口。看到箭矢如自己所願一般,從鷹的前胸射入,一擊斃命,沒給這鷹一絲掙扎的機會,臉上再次揚起了高興的笑容。
隨手將死鷹丟給旁邊的一個內侍,武德帝隨即再次目光銳利得看向林昭,“聽說,你在鄉下還拜了個老道士當老師?”
林昭絲毫不意外,自己在乾安殿,為了應付太子編的故事,會被武德帝知曉。她點了點頭,臉上甚至還帶上一絲追憶的模樣,道,“是啊!老師雖然不過是個道士,那學問真是了得,經史子集、醫卜星象,無一不精,且不拘泥於陳規舊俗。”
說著,還嘆息一聲,彷佛真有其人一般,“可惜了,我也不過是有幸在他面前學了一年,光學個字就耗費了近半年的時間,真正學到的東西並不多,九牛一毛而已。而且,直到他走了,我也沒能知道老師的名字。”
武德帝聽完,輕笑了一聲,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相信。
很快,他就話鋒一轉,繼續冷聲問道,
“所以,朕派人去接你時,你最開始的蠢樣子,也是裝的?”
沒想到,還能順便修補一下這個曾經的bug。當初她剛來到這個世界,又剛經歷了一場謀殺,因為不想遮掩自己的性情了,便打算順勢將自己的變化,推給自己死過一次的這場謀殺裡面。
不過,隨著自己表現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死一次這樣的藉口,已經越發有點兜不住了。這不,武德帝不就開始懷疑了嗎?甚至很可能,他早就已經懷疑她了。好在她現在又有了一個老道士這樣的藉口,剛好可以堵住現在武德帝懷疑的漏洞。
但林昭並沒有順勢就承認自己是偽裝,只是抬眸迎向武德帝探究的目光,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卻更顯真實,
“只是習慣了而已。”
習慣了什麼?
自然是習慣了在鄉野那蠻橫的地方裝傻充愣,習慣了用愚蠢麻木作為自己的保護色,習慣了將自己偽裝成一個無知的、沒有任何威脅的農女。林昭並沒有哭泣,也沒有故作委屈的樣子,可這幅平淡的樣子,這短短幾個字,卻道盡了被掉包在鄉下後,作為一個普通農女,艱難求生的辛酸和不得已。
再搭配她那依然矮小的身體,依然黝黑消瘦的臉龐,哪怕是冷硬如武德帝,此刻也不免有了些許動容。說到底,林昭會有這樣的命運,到底還是他當年和司馬家的爭鬥造成的。
所以,他難得的說了一句軟和話,“你現在已經回來了,這裡是你的家,你現在可以真正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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