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武德帝閉著眼,支著頜,神色不辯,假寐一般的坐在御座上,像一頭沉睡的獅子,幾乎動也不動。就在一個時辰前,他還因為憤怒,再一次罷黜了一名博士,甚至令殿外的禁衛,直接剝了他的衣冠。最後,眼看著大半個朝堂的人,都要開始勸誡自己了,實在抵不住,武德帝這才讓張永去宣林昭。
在他看來,這個逆女野心勃勃,是絕不可能願意去南越的。至於前面他讓王直試探後,得到的那般沮喪回答,在武德帝看來,純純是林昭糊弄他的話。既然這些大臣這麼執謬,就讓林昭去跟他們好好辯駁一番吧,反正這個女兒也牙尖嘴利得很。
況且,他看了一眼朝堂上前面站著的王魯幾人,會有這樣一場劫難,說起來也是那個逆女非要殺了王昭儀的後果。當初人是她要殺的,殺的時候也說好了,一切後果由她自己承擔。
如今,怎麼能讓他獨自一人扛這股壓力。
然而,張永被他派出去了半天,也沒見他帶人進來。他跟朝臣等啊等啊,等得他屁股都快坐不住了,那逆女竟然還沒有進宮。要不是禁衛說,張永的確去了昭王府,他甚至都懷疑,是不是張永這個老東西老眼昏花走錯路了,讓他宣召一個人,直接把自己宣召成沒影了。
但很快,武德帝就發現了一個讓他解氣的現象,比起他的坐不住,下面的臣子更難捱。
如此一來,他反而不那麼暴躁了,直接坐在御座上閉目養神起來。
雖說,一般朝會站一兩個時辰,也不是沒有的事情。
可那個時候,朝堂上各科官員都在稟報要事,臣子們既要關注事件,又要看天子的臉色,壓根感覺不到自己站了多久。實在不行,還能找機會來個上奏出列,在地上跪一會兒,緩和一下腳痛,也不是不行啊。
可今兒個不同,今天大朝會本就有近半的朝臣受身後勢力的指使,要推進昭王前往南越和親一事,這些日子他們拼命的上奏摺,聯名上奏,甚至搞出了死諫,損失了不知道多少同僚,這才好不容易讓武德帝鬆了口,宣昭王覲見。
結果,眼看著事情就要成功了,那張永出去宣召了半天,都沒見到昭王的影子。
王魯等人看向上首。要不是看到上首的天子臉上也有了煩躁的神色,宣問了身旁的禁衛好幾遍,他們高低都要覺得,這是天子故意的。故意藉此折磨他們呢,以報復他們這幾天對他的逼迫。
起初,還有些朝臣,企圖透過彙報一些其他事,暫時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但隨著這時間的延長,臣子們無事可奏,便也只能乾站著了。
這站的時間一長,朝堂又是這麼一個嚴肅的地方,可不就腿麻了嗎?不止腿麻,隨著時間一點一點的走過,不少人更是有種如站針尖感覺。甚至,站到最後,有人已開始雙腿發軟,臉色發白了。
殿內的氣氛,更是從最開始充滿炸藥味一般的群臣上奏,一點點得冷了下來,殿內的空氣更是彷佛凝固了一般,朝臣們偶爾抬起眼皮,看了眼周邊的同僚,感覺都能聽到對方壓抑的呼吸聲。
當然,臉色最難看的,當數王魯、太子、賢王、榮王幾人了。曹劌論戰誰沒有讀過,裡面有個觀點,更是重中之重,“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他們做了那麼多,甚至還犧牲了好幾名心腹,這才逼得武德帝鬆了口,結果林昭就這麼拖延了一下時間,就直接消耗了他們大半的銳氣。此消彼長,莫過於此。
這真的是無意,還是林昭此人的故意?
這個昭王/二妹妹,對人心/時機的把握,竟已經到了如此老辣的程度?
就在群臣煎熬到極點,甚至連坐在御座上的武德帝都在懷疑,這逆女是不是眼看著要被推去南越和親,打算來一場抗旨不遵時,乾安殿內終於響起了內侍的通報聲。
“陛下,昭王殿下已到。”
此通報一齣,就跟水掉入滾油一樣,整個乾安殿都沸騰了一瞬;所有乾安殿的官員,不管背後是否有勢力指使,想要讓昭王去南越的,都精神猛地一振,目光都忍不住“刷一下”,像利箭一般朝乾安殿入口看去。
連帶著假寐的武德帝,都倏然睜開了雙眼。
“宣!”他沉聲道。
很快,群臣就看到一個少年的身影,從乾安殿門口一步一步緩緩的向他們走來。其實,林菀就跟在她身後,但所有的目光都在林昭身上,根本看不到身後的林菀。
眼看著林昭一步步踏入殿內。恍惚間,群臣好像又看到了上一次穿著一身親王冠冕,淡定自若的昭王。但仔細一看又發現,此次昭王不僅沒有穿那套親王禮制的玄色滾赤深衣,甚至連親王常服都沒有穿,竟直接著了一身青色細麻布衣,戴一頂簡單的白玉蓮花冠,就這麼走上了乾安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