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軼沒有被他這番激動的言辭影響,神色依舊沉穩。“殿下,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殿內的光影忽明忽暗。“今夜陛下加封昭王,滿朝震動。殿下以為,陛下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逼殿下出手,好光明正大的廢了殿下啊!”
“可孤難道就只能這般眼睜睜看著林昭得意?”
“不過一時的得意而已!”宋軼直接道,“況且,殿下以為,急的只有我們嗎?”
太子怔了一下。
“榮王比殿下更急。”宋軼轉過身,看著太子,“昭王的崛起,威脅的不僅是殿下,還有榮王。他這一年多來苦心經營的那點家底,在‘鎮國昭王’四個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殿下與其糾結這個,不如靜待榮王對付昭王這場戲?
等榮王出手,殿下或許剛好可以摸清一下昭王的底細。”
林瑚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沒有再說出反駁的話。他當然知曉宋軼說得都是對的,也懂按照舅父所言,才是理智的選擇。可懂和做根本不是一回事。
想到自己今晚受了這麼大的屈辱,卻不能還回去,林瑚就心中發悶。他閉了閉眼,將心中的憋屈之意壓下去。隔了一會兒,方才睜開眼,看向宋軼,
“那阿孃呢?阿孃被父親囚禁,孤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宋軼沉默了片刻。“皇后那邊,臣會想辦法。而且,皇后如今只是被囚禁而已,並沒有生命危險。只要殿下穩得住,陛下就不會動皇后。”
太子很清楚,這個穩得住是什麼意思。他必須讓父親知曉,他沒有威脅。只有這樣,父親才不會為了進一步逼迫他,動阿孃。
但林瑚依然覺得不甘。
“舅父!”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的幾乎聽不見,“你說,父親他還能撐…多久?”
宋軼沒有說話,他並不意外太子會問出這個問題。事實上,在來端本殿的路上,他也曾經想過這個問題。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想帶著太子和宋家走那條和北周新帝一樣的路的。畢竟,那是他年輕時候就跟隨的天子,他效忠了幾十年的人。
可以如今天子的狀態,若不是宋皇后傳出來的那點隻言片語,他們根本不知道天子身體出了問題,更別說進一步明確天子還能撐多久了。
如果天子時間不多了,就算熬,他也能熬死天子;
怕就怕,天子還能活不短的時間。畢竟,天兆預言,天子可是還有五年壽命。五年啊,那可是整整一千六百多天,變數太多了,誰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麼。
正如眼前的燈臺,宋軼抬頭看向眼前殿內的璀璨燈火。此刻,端本殿內的燈火燒的正旺,偶爾還能聽到燈芯燃燒後掉下的嗶啵聲。如果不仔細看燭火下的托盤,誰知道里面的油多還是少呢?若是選錯了,一把推倒,就算能夠滅了這盞燈,也很可能火燒到自己。
想到這裡,他下定了主意,隨即看向太子,聲音同樣輕得彷佛聽不見般,“殿下,臣也不知道,臣只知道一件事,殿下,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太子不說話了。
宋軼很快離開,整個端本殿瞬間只剩下了太子林瑚一人。
他並沒有喚宮人進來,就這麼獨自坐在端本殿內,臉色陰沉,沉默不言。直到殿內燈光暗淡了,好幾盞燈火都滅了,他方才喊了一聲,
“劉常!”
一直候在外面的劉常,小心翼翼推開殿門,躬身走了進來,“殿下!”
“明日一早,以孤身體不適的名義,著人去醫署走一趟,不必刻意打探,只問問周齡周醫工長近日是否仍在當值。再讓我們的人去一趟尚食處,留意一下乾安殿每日送進去的膳食,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湯藥。記住,務必做得隱蔽些,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劉常本低著的頭瞬間抬起,他忍不住喊了一句,臉都白了,“殿下——”那可是乾安殿啊,是天子的地方啊!太子殿下這麼做,一旦被陛下察覺此事,後果簡直難以想象。
林瑚當然知曉這樣做的風險,但他必須儘快查清楚,武德帝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而透過觀察飲食和醫藥,是最簡單的辦法。即便父親察覺了,他也可以辯解,自己是在關心父親的身體。林瑚可以此給自己增添一個孝的光環,接近武德帝,他為何不能?
他忽然有些後悔了。這些年,因為有宋皇后在後宮替他盯著,再加上怕刺激了父親,加深他對自己的忌憚,他一直不敢往乾安殿安插人手。萬一被發現,那就是“窺伺君父”的大罪,反而給了父親廢他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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