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璋怎麼會看不出武正此刻的狼狽呢。可正因為看出來了,他才反而更加暢快。在他眼裡,此刻的武正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他自然不會在意死人的心情,只想狠狠地報復,順便看看他這一次突然來找他榮王府,又有什麼目的。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武正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不是孤的外大父嗎?怎麼,當初投靠賢王坑了孤,如今賢王被廢了,又想起孤了?呵——”他冷笑一聲,手中依然把玩著那紅玉獅子,臉上的神色卻比暴雨天的烏雲還沉,他慢慢地踱步走到武正面前,伸腳,挑起那張老邁帶著褐斑的臉。果然,下一秒就看到那張臉上神色劇變,臉上閃過一抹屈辱的神色。
可不屈辱嗎?被人像打量玩物一樣打量,甚至連玩物都不如。畢竟,別人打量玩物用的還是手,可榮王卻直接用的腳,漫不經心地就像再對待一件垃圾。武正自己也曾是士大夫,哪怕被流放了,文人的驕傲也沒丟。
可此刻,面對著自己外孫這般的侮辱,他卻第一次有一種破防的感覺。
他本是心虛和羞愧的,畢竟,自己假意投靠又背叛這個外孫,是不爭的事實。他來榮王府之前,也已經做好了會被羞辱甚至殺害的心理準備。但他還是來了,不為別的,只因為此刻的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可真的事到臨頭,生存的本能還是讓他忍不住說出了那句話。“殿下,我是你的外大父啊!”說罷,他後退一步,讓自己脫離林璋的腳,隨即重重地伏倒在地上,企圖以此喚起林璋片刻的血脈親情。
“外大父?”林璋笑了起來,彷佛聽到了什麼巨大的笑話一般,大笑出聲,還忍不住拍了拍旁邊的一個案幾,對著陪坐在一邊的心腹白懸道,“白懸,你聽聽,他說他是孤的外大父呢?一個幫著孤的好二哥坑孤,給孤介紹榮遙這樣的人,差點把謀逆之罪栽贓在孤身上的外大父!可真是好一個外大父啊!”
說罷,他手指攥緊紅玉獅子,指節泛白,臉上卻浮現出冷笑,他看向眼前的武正,隨即扭頭問向白懸道,“你說,這樣的外大父,孤該不該殺了?”
白懸:瑟瑟發抖,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麼重大機密。
他不敢說話,只能低著頭,硬著頭皮道,“殿下,屬下——”
好在,下一秒,他就解脫了。
因為,剛剛伏在地上的老人,突然沙啞著聲音說道,“老朽的確該死。”
“你以為孤不敢殺你?”林璋冷笑。
“殿下當然敢。”武正終於緩緩直起身,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燭光下溝壑縱橫,眼窩深陷,彷彿比剛剛進入書房的時候更老了。他看著眼前的榮王,自己的外孫,渾濁得像兩口枯井的雙眸裡閃過一抹哀傷。
“殿下殺老朽,不過一句話的事。只是,殿下,你殺了我之後,除了覺得痛快,又能得到什麼呢?可以讓你重新獲得陛下的看重,還是能夠解決太子或者昭王?要知道,陛下已經身體抱恙,時間怕是不會太多了。”
“放肆!”林璋聽到最後那句話,第一反應就是怒喝。隨即,直接將手中的紅玉獅子當成武器,狠狠地朝著眼前的老人臉上砸了過去。
他如今最聽不得就是武德帝生病這件事。他很清楚自己能夠有今天,靠的全是武德帝的偏袒和扶持,他也很清楚,一旦武德帝出事,他壓根對付不了前面的太子,更別說還要林昭這個虎視眈眈的親妹妹。想到這裡,林璋又看了眼前的武正一眼,想到還有一人,他那好二哥,已經被廢的賢王。
這些人,他一個也對付不了。
林璋簡直不敢想象,若父親身體真出問題了,自己會是個怎樣的結果。
偏偏母妃都已經是貴妃了,竟連一點訊息都沒有提前得到,以至於他一點心裡緩衝都沒有,也壓根沒有做好迎接這件事的準備。
越想越難受,他不好受,自然不可能讓其他罪魁禍首好受。他目光死死盯著伏在地上的武正,直接冷笑道:“孤那好二兄,訊息倒是挺靈通了,都被廢了,還不忘時刻關注朝政。看來,孤有必要好好跟父親說一說,這圍著賢王府的禁軍校尉,最好換一換了。”
武正對此毫無反應,他被玉獅子砸個正著,此刻額頭已經被砸出了一道口子,血直接從上面蔓延了出來,流到了他眼睛旁。但他完全沒有擦的想法,任由那血流著。順著他的眼睛流到嘴角,最後滴在書房的地板上。
此刻,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賢王派他再次前來榮王府,是壓根沒想過再讓他活著出去。榮王手中的紅玉獅子看著不大,卻非常沉,剛剛砸在他的頭上,是真的差點要了他半條命。
他以為榮王雖然自大且脾性差,但自己到底是他的外大父,不管怎樣他都不可能對自己出手。只要他不對自己出手,自己就有機會執行賢王的計劃,勸說榮王成為那枚攪動接下來冬狩的棋子。
可他偏偏忘記了,榮王是王爵,早已習慣了居高臨下,又怎麼會被區區血緣羈絆呢?在榮王眼中,自己根本不是什麼外大父,只是純粹的叛徒?對待叛徒,他壓根不會手軟。更何況,他本就睚眥必報,又怎麼會放過自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