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國奸顱懸白旄,平戎驍將踏星濤。
病娥漸愈迎圓月,獨倚危樓寄遠霄。
書接上回,振飛緊握穿梭機操縱桿,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舷窗外青龍星的輪廓愈發渺小,最終縮成一點微光,湮沒在茫茫星海之中。機艙內,黑色布袋就擱在後座上,袋口系得死緊,卻依舊擋不住那股淡淡的血腥氣,那是盧濡臨的頭顱,是剛剛那一戰最滾燙的捷報。曾無虞依然緊跟在靠後一點的位置,同樣駕駛著另一輛穿梭機,肩頭的傷口被顛簸震得隱隱作痛,他扯了扯染血的戰袍,露出半截纏著繃帶的臂膀,目光掃過前方茫茫的星河時,眸中滿是冷冽的快意。“總算沒讓這奸賊跑了,”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透過電波傳到振飛那裡,可以明顯聽出戰後的疲憊,“就是便宜了那青藍袍少年,看他在熊星軍中的威望,日後怕是個大麻煩。”
振飛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操縱桿猛地一推,穿梭機如離弦之箭般朝著主星疾馳而去,“日後?等咱們養精蓄銳,定要殺回青龍星,將熊星這群異族趕盡殺絕,再找那少年算筆總賬!”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二人透過對講的對話,星河在舷窗外飛速流轉,一場惡戰的餘韻,還在星途之上緩緩飄散。
穿梭機劃破主星大氣層時,空港的警報聲與歡呼聲幾乎同時響起。當振飛提著那黑色布袋走下機艙時,早已等候在此的禁軍將士齊齊拔劍出鞘,劍刃直指長空,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奸賊伏誅!我軍大捷!”吶喊聲浪一層疊一層,順著空港的風,傳遍了整座主星青嵐城。捷報以最快的速度傳入大殿,彼時明暗之子正端坐於議政殿的案前,代行國務。案上堆滿了各地送來的急報,有熊星殘部在邊陲滋擾生事的,有百姓因戰亂流離失所的,密密麻麻的字跡看得人頭皮發麻。當禁軍統領大步流星闖入殿中,高聲稟明青龍星戰況,呈上盧濡臨的頭顱時,明暗之子懸著的一顆心才算落了地。他抬手撫過案上的輿圖,指尖劃過青龍星的位置,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傳令下去,將盧濡臨已經伏法的訊息做成告示,示眾三日,以儆效尤!”
而此刻的後殿寢宮內,嵐影正倚在軟榻上,面色蒼白如紙,額間還敷著浸了涼露的錦帕。這幾日她臥床不起,並非是尋常的體弱,而是那日青龍星一戰的餘波波及,再加上體內五行之力紊亂,竟生生將她的精氣神耗損了大半。她閉著眼,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卻堅韌的力量在經脈中緩緩遊走,那是殘存的五行之力,正一點點修復著受損的臟腑。殿外傳來的歡呼聲隱隱約約飄入耳中,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守在榻邊的侍女見她醒了,連忙上前,“陛下,捷報傳來了!盧濡臨那奸賊已經伏法了!”嵐影微微頷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知道了……振飛和曾無虞,可還安好?”侍女忙不迭點頭:“兩位將軍都平安歸來了,就是身上掛了些彩,醫師已經去瞧過了。”嵐影這才鬆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眸中雖還有倦意,卻已然多了幾分神采。
說起這幾日的主星,當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歡喜的是奸賊伏誅,邊境暫得安寧;愁的是熊星的威脅仍在,誰也不知道下一場戰火會在何時燃起。尤其是宋泓朗,這幾日簡直是憋悶到了極點。他本就是個火爆性子,青龍星一戰明明佔了上風,卻因盧濡臨的叛變攪得局面一團糟,自己還被那姓宮的老賊用暗器所傷,這般憋屈,讓他恨得牙癢癢。他日日紮在演武場上,手裡提著一柄沉甸甸的鐵磚,卯足了勁往石墩上拍。“砰!砰!砰!”沉悶的響聲震得演武場的塵土飛揚,鐵磚拍碎了一塊又一塊,他的手掌震得紅腫不堪,卻依舊不肯停手。每拍一下,他便罵一句:“盧濡臨你這狗賊!熊星異族你們這群混賬!老子遲早要拆了你們的老巢!”身邊的將士們看著他這般模樣,誰也不敢上前勸,只能默默遞上傷藥,心裡卻都清楚,宋將軍這是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在了這鐵磚之上。
時間如指間的流沙,悄無聲息地滑過。轉眼之間,一年一度的明圓節便到了。這雙生異次元雖與地球隔著萬千星河,文化習俗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明圓節,便與地球的中秋節一般無二,皆是盼著月圓人圓,歲歲平安。只是今年的明圓節,少了幾分往昔的熱鬧,多了幾分戰亂後的蕭瑟。主星都城的街道上,沒有了往年張燈結綵的盛景,只有幾家膽大的百姓,偷偷在門前掛了一盞兩盞素色的燈籠,燈籠上描著淡淡的月亮圖案,在風裡輕輕搖曳。市集上倒是比往日熱鬧了些,農戶們挑著自家種的蔬果趕來售賣,有紅彤彤的漿果,有綠油油的脆瓜,還有圓滾滾的根莖菜,都是些在戰亂裡勉強存活下來的收成。最受歡迎的,當屬那現做現賣的烤餅。這烤餅用的是當地特有的雜糧面,裡面裹著搗碎的漿果泥,放在陶爐裡烤得金黃酥脆,形狀做得圓圓的,像極了天上的月亮,寓意著團圓美滿。攤主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卻都壓低了嗓門,生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明圓節這日,大殿裡沒有擺往年那般豐盛的大宴,只設了一桌小型家宴。嵐影的身體已然康復了七八分,臉上也有了血色,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衫,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的幾樣菜餚,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振飛、穆鎏曦、宋泓朗、雷焱霄幾人圍坐桌旁,桌上擺著烤餅、蔬果,還有一壺自釀的果飲。酒過三巡,宋泓朗端著杯,猛地灌了一口,嗆得他咳嗽連連,“他孃的!這節過得真憋屈!要是能殺回青龍星,把那熊星老窩端了,才算真正過了個節!”
雷焱霄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勸道:“老宋稍安勿躁,如今主星兵力未復,貿然出兵只會得不償失。不如養精蓄銳,待時機成熟,再揮師北上。”
振飛也點了點頭:“雷大人說得是,那青藍袍少年絕非等閒之輩,熊星軍的實力也遠超我們想象,不可輕敵。”嵐影聽著幾人的話,輕輕放下筷子,“諸位所言極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撫百姓,整飭軍備。熊星狼子野心,遲早還會來犯,我們唯有做好萬全準備,才能守得住這雙星異次元。”眾人聞言,紛紛頷首稱是,只是眉宇間的鬱色,卻並未散去多少。
簡單的家宴過後,眾人結伴來到大殿的後庭院中賞月。這後庭院倒是個難得的清靜之地,一條天然的小溪穿院而過,溪水潺潺流淌,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了萬點銀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溪邊的石桌上,早已擺好了各色水果和烤餅,夜風拂過,帶來了陣陣果香和餅香。文武百官大多回了家,只有幾個值守的將士遠遠站著,目光警惕地望著四周。庭院裡很安靜,只聽得見溪水的流淌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嵐影靠在溪邊的垂柳上,仰頭望著天上的明月,那月亮又大又圓,像一塊無瑕的白玉盤,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她想起了青龍星一戰的慘烈,想起了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想起了流離失所的百姓,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楚。這世間,何時才能真正太平,何時才能讓家家戶戶都團圓美滿呢?
就在眾人沉浸在這月色之中時,卻少了一個人的身影——明暗之子。
誰也沒有注意到,明暗之子早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庭院,獨自朝著大殿後方的塔樓走去。那座塔樓是主星的制高點,足足有三十多層樓房那麼高,通體由堅硬的黑曜石砌成,塔樓的頂端是一個六稜形的尖頂,尖頂上裝著一個特殊的探測天線,日夜不停地旋轉著,監視著主星周圍的星域,防止熊星的突然空襲。塔樓的石階又陡又窄,一路蜿蜒向上,走在上面,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明暗之子一步步往上走,夜風從樓道的視窗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寒意順著衣領鑽進脖子裡,他卻渾然不覺。
終於,他登上了塔樓的頂端。
站在這裡,整個主星都城的景色盡收眼底。遠處的街道上,零星的燈籠還在閃爍,像夜空中的星星;近處的庭院裡,眾人的身影依稀可見,正圍坐在石桌旁,低聲說著話。而天上的月亮,似乎比在庭院裡看到的更近了些,清輝灑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光。他緩緩抬起手,從脖子上取下了一條項鍊。那是一條很簡單的項鍊,細細的麻繩上,繫著一塊小小的白玉。這塊白玉的質地算不上上乘,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裂痕,可在明暗之子的眼中,它卻比世間任何珍寶都要珍貴。
這是傅舒晏留給他的。
是他在六百年後的地球,那段遺忘卻又刻骨銘心的時光裡,他最親的姐姐傅舒晏,在分別時親手給他戴上的。
明暗之子伸出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塊白玉,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白玉的冰涼,還有那道淺淺的裂痕。他仰頭望著天上的明月,腦海裡浮現出傅舒晏的模樣——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對他說:“弟弟,一定要好好生活。”那是他在另一個時空裡,最溫暖的記憶。如今,他身處這雙星異次元,與傅舒晏隔著萬千星河,隔著六百年的時光,再想相見又有多難。他不知道傅舒晏現在過得好不好,不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模樣,不知道那段記憶,是不是隻有他一個人還記得。
夜風越來越涼,吹得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他緊緊地握著那塊白玉,指節微微發白。月光灑在白玉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暈,那道裂痕在月光下愈發清晰。他看著看著,眼前漸漸模糊了起來,彷彿看到了傅舒晏的身影,正站在月亮下,對著他微笑……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