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孤殿劫千重,心亂寒營夜萬重。
燈下定謀酬社稷,匣中鳴劍待徵鴻。
書接上回,嵐影在靜室之中,望著滿目瘡痍的家園影像,聽著百姓泣血的哀嚎,心底那條勝負未卜、一旦失敗便萬劫不復的絕路,已然愈發清晰。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雙生異次元的存亡重擔壓在肩頭,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須踏上去。窗外的炮火轟鳴徹夜未歇,她在靜室枯坐至夜色深沉,終於將所有的悲慼、慌亂、無力盡數壓下,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靜與決絕。
而此刻大殿的偏室內,早已是一片焦灼難安的氛圍。宋泓朗、郭峰、穆鎏曦、李芊溟四人守在這裡,耳邊是防禦光幕與炮火撞擊的連綿巨響,眼前是各處防線傳來的急報,只覺得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喘不過氣來。老雷還陷在敵營生死未卜,明暗之子身受重創臥床不起,連抬手凝聚靈力的力氣都沒有,如今唯一能撐起全域性的嵐影,又把自己鎖在靜室裡大半天,半點動靜都沒有,叫眾人如何能不心慌。
他們都清楚嵐影的強悍,絕非心存猜忌與輕視,可如今的嵐影,早已不是當年手握五行本源、叱吒星際的五行聖犬,本源受損、能力降級,連番大戰早已耗盡了她太多心力。如今她把自己隔絕起來,眾人心裡就像沒了主心骨,七上八下的,半點底都沒有。
“唉,嵐影姐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把自己鎖起來?難道我們這次,真的要完了嗎?”郭峰揹著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來回踱步,發出細碎的聲響,活像個困在方寸之地的老叟。他眉頭擰成了個解不開的疙瘩,嘴裡不住地念叨,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慌意,腳步越走越快,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稍稍洩去心底的焦躁。
旁邊的宋泓朗更是憋得眼眶通紅,一身悍氣無處發洩。他攥得指節發白的鐵拳,一下下狠狠砸在牆面瓷磚上。“哐!哐!哐!”沉悶的撞擊聲混著瓷磚碎裂的脆響,在連綿的炮火轟鳴裡依舊扎耳。拳峰很快滲出血跡,順著指縫滴落,他卻像毫無知覺一般,只把滿腔的憤懣、無力、焦灼,全砸在了這冰冷的牆面上。他恨,恨熊星惡寇的慘無人道,恨自己空有一身戰力,卻護不住滿城百姓,更恨這四面楚歌、孤立無援的絕境!
李芊溟站在一旁,平日裡靈動的眼眸此刻滿是惶然,指尖攥得死緊,控制不住地一會抬手搓搓泛紅的臉頰,一會雙手交握使勁搓著,指腹都搓得發燙了也停不下來。這是她打小落下的毛病,越是身陷絕境、心亂如麻的時候,越是控制不住這小動作。她望著靜室緊閉的大門,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連呼吸都帶著顫意——連嵐影都避世不出,他們這群人,又能在這絕境裡撐多久?
滿室的焦躁惶然裡,唯有穆鎏曦站得筆直,手裡緊緊攥著那根陪她出生入死的翔天金龍棒,棒身的金龍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她面上瞧不出半分慌亂,可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還是洩露出了心底的不平靜。她沉默著聽了半天三人的唸叨,看著他們失了方寸的模樣,終於抬眼掃過三人,聲音沉穩如磐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們在這裡守著,別亂了分寸,我去尋舒晏姐,順道去看看明暗隊長的狀況。”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長廊裡,炮火的轟鳴隔著厚重的殿體依舊震得人耳膜發疼,隨處可見裹著繃帶的傷兵靠在牆邊歇氣,臉上滿是疲憊與惶然;偏殿裡擠滿了被安置的百姓,老弱婦孺擠在一起,低聲的啜泣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髮緊。穆鎏曦的腳步快得帶風,靴底踏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一路穿過層層迴廊,終於到了安置明暗之子的寢殿。
傅舒晏正守在床邊,指尖凝著淡淡的治癒靈力,小心翼翼地為床上氣息微弱的少年換藥,眉眼間滿是擔憂。見穆鎏曦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她剛要開口詢問情況,就被穆鎏曦一把攥住了手腕。“舒晏姐,跟我走。”穆鎏曦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不等傅舒晏反應,便拉著她轉身就往回去的方向趕。她心裡再清楚不過,如今嵐影狀態不穩,心緒激盪,整個大殿裡,唯有傅舒晏能勸得動她,也唯有傅舒晏,能讓她卸下幾分防備。
兩人一路疾奔,剛衝到偏室門口,就齊齊愣住了——原本緊閉的靜室門早已敞開,嵐影正坐在主控臺旁的座椅上,一身銀白戰甲上還沾著未拭去的塵灰,額前的碎髮有些凌亂,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裡,早已沒了半分之前的悲慼與慌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像暴風雨前沉寂的海面。她正低聲和宋泓朗三人說著什麼,聽見門口的動靜,抬眼望了過來,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微微頓了頓。
沒等傅舒晏開口詢問情況,嵐影已經站起身,抬手輕輕拍了拍傅舒晏的肩膀,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半分輕鬆,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篤定,像寒夜裡燃起的一簇星火,明明微弱,卻足以穩住人心。“老妹,鎏曦,你們留下來,幫著看好大殿,守好這裡的百姓。我出去一趟,找點東西。”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室,背影挺拔如松,沒有半分回頭的意思。彷彿身後的炮火轟鳴、滿城惶然,都沒能撼動她半分,只留下滿室面面相覷的眾人。
傅舒晏和穆鎏曦站在原地,還有些沒回過神來。“別看了,也別追了。”宋泓朗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塵灰,拳峰的血跡已經半乾,他望著嵐影消失的方向,沉聲道,“嵐影姐是去取她的私藏兵器了。她剛才已經跟我們交代過了,今日按兵不動,養精蓄銳,等到明日拂曉,我們便整軍出戰,跟這群狗孃養的熊星惡寇,拼個你死我活。”
“沒錯!”郭峰也湊了過來,之前的慌亂早已被一腔悍勇取代。他攥緊了手裡的拳刃,刃身泛著冷冽的寒光,之前來回踱步的焦躁盡數化作了決絕,“都到生死一線了,怕個球!大不了就是一條命,跟他們幹他丫的!總不能縮在這殼子裡,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們的家園毀個乾淨!”
李芊溟也重重點了點頭,搓手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指尖攥緊了腰間的法器,眼裡的惶然褪去,燃起了同仇敵愾的戰意。“我跟你們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絕不能讓他們欺負到我們頭上來!”
而此刻的嵐影,早已孤身一人,走進了大殿最深處的專屬通道。她抬手按在牆面的暗紋上,指尖注入一絲微弱的本源靈力,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露出了裡面直達地下的專屬電梯。電梯門緩緩閉合,內壁的數字不斷跳動,一路向下,深入地底數百米。
這裡是大殿最隱秘的所在,也是雙生異次元安保等級最高的地方,除了嵐影自己,再無第二人有許可權進入。通道兩側佈下了層層疊疊的禁制靈紋,哪怕是熊星領主親至,也未必能強行破開。電梯停下,門再次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狹長的通道,兩側的壁燈散發著冷白的光,照亮了地面上繁複的靈紋。嵐影步履平穩,順著通道七彎八拐,走了近半炷香的功夫,終於停在了一面看似平平無奇的石壁前。
她抬眼,目光精準地落在石壁上一處幾乎與石紋融為一體的凸起上,指尖輕輕按了下去。只聽“咔噠”一聲輕響,石壁無聲滑開,一個長約五尺、寬近兩尺的木盒,緩緩從石壁內嵌的暗格中彈了出來。這木盒通體由地球千年銀杏木打造,木質溫潤細膩,紋理清晰如流水,盒身邊角鑲嵌著純金雕花,古樸厚重,帶著淡淡的木香氣,是嵐影當年從地球帶回來的珍品,這麼多年來,一直被她封存在這裡,從未動過。
嵐影站在木盒前,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撫上盒蓋,指尖微微顫抖著,掀開了盒蓋。沒有耀眼的靈光,沒有驚天的異象,盒內鋪著暗紅色的絨布,靜靜躺著一把通體銀黑的狙擊槍,槍身刻著繁複的五行靈紋,金、木、水、火、土五道紋路交錯纏繞,哪怕沉寂了這麼多年,依舊隱隱泛著淡淡的靈力波動——這便是當年陪她縱橫星際、叱吒風雲的五行狙擊槍,是她身為五行聖犬時,最得心應手的本命兵器。
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槍身,過往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曾幾何時,她還是那個手握這把槍、一身桀驁的少年郎,憑一身五行本源之力,護得雙生異次元萬載安寧,槍出如電,無往不利。可如今,物是人非,本源受損,她再也變不回當年那個無所不能的五行聖犬,連催動這把槍的五行之力,都所剩無幾。再低頭看看自己如今這身女子的模樣,想起這連日來的絕境、滿城的哀嚎、殞命的將士,一股酸澀猛地湧上鼻尖,眼眶瞬間便溼了。
“你怎麼這麼沒出息?給我憋回去!”她猛地咬碎了後槽牙,對著自己低聲喝罵,隨即揚起手,“啪!啪!”兩聲脆響,狠狠給了自己兩個耳光。力道極重,白皙的臉頰瞬間便浮起了兩道清晰的紅痕,眼眶裡的溼意,也硬生生被這兩巴掌逼了回去。她望著槍身裡映出的自己,目光裡帶著幾分狠戾,更多的,卻是極致的清醒。
她太清楚了,現在不是傷春悲秋、懷念過往的時候,身後是億萬百姓的身家性命,是雙生異次元的存亡絕續,她沒有時間沉溺在情緒裡,更沒有資格軟弱。哪些事是必須拼盡全力去做的,哪些雜念是必須徹底摒棄的,她心裡比誰都明白。
“時間不多了,按計劃進行。”她在心裡默唸了三遍,指尖撫過槍栓,動作熟練地檢查了一遍槍械的每一處結構,確認無誤後,隨即抬手,將這把沉重的五行狙擊槍,穩穩地背在了身後,轉身大步走出了通道。電梯一路上行,再次回到大殿層面時,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出半分波瀾,彷彿剛才在地下武器庫裡的情緒翻湧,從未發生過。
她先回了自己的寢殿,將狙擊槍妥善安置好,才再次回到了主控室。宋泓朗四人依舊守在那裡,見她進來,紛紛抬眼望了過來,眼裡滿是詢問與關切。嵐影卻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靠在主控臺邊,一副懶洋洋的模樣,眉眼間帶著掩不住的倦意,卻沒再多說半句關於武器的事,只靜靜聽著眾人彙報各處防禦的狀況,偶爾開口補充幾句指令,語氣平穩得沒有半分波瀾。
大殿裡算不上安靜,大殿的玄金光幕之外,熊星鉅艦的炮火一刻也未曾停歇,“轟隆——轟隆——”的巨響連綿不絕,震得殿體微微發顫,密集得像地球舊年裡除夕徹夜不停的爆竹。只是這震天的聲響裡,沒有半分辭舊迎新的歡喜,只有毀天滅地的暴戾,和席捲整個雙生異次元的,滅頂之災的陰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