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惶惶垂淚眼,耳邊軟語定行藏。
甘旨暫解飢寒苦,銳目潛窺待舉揚。
書接上回,卻說玄甲城步行街的街角,那瘦弱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泣不成聲,渾身都因恐懼而微微發抖,只覺得回去之後等待自己的,定是生不如死的毒打與折磨。穆鎏曦看著她滿身的傷痕、絕望的模樣,心裡的掙扎與不忍終究佔了上風,長嘆了一聲,已然下定了主意。
她彎下腰,輕輕拍了拍女孩不停顫抖的後背,放柔了聲音,開口安撫道:“行了,你別哭了。聽我跟你說,今天有我在,保證讓咱倆不僅能平安回去,還能吃上上等的飯菜,睡上暖和的吊床,絕不讓你挨一下打。”
那小姑娘聽到這話,哭聲猛地一頓,緩緩抬起頭,一雙哭紅了的、腫得像核桃似的眼睛,痴痴地看著穆鎏曦,眼裡滿是難以置信。她的嘴唇還在微微哆嗦,哽咽著,連話都說不連貫了:“姐……姐姐,你……你說的是真的?怎麼可能啊……我們一下午都沒開張,連一分錢都沒摸到,更別說引魚上鉤了……”
她在這取髒團裡待了快三個月,見多了沒完成任務的人被打得半死、關在柴房裡捱餓的下場,從來沒見過誰能兩手空空回去,還能拿到上等待遇的。只當穆鎏曦是看她可憐,隨口說句寬心話安慰她,根本不敢當真,眼裡的絕望半點沒散,反倒又泛起了新的淚意。
穆鎏曦看著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子,心裡更是發酸。她蹲下身,與女孩平視,眼神里帶著篤定的認真,又壓低了幾分聲音,對著她道:“我騙你做什麼?你放心,我既然說了,就一定能做到。別猶豫了,我們這樣……這樣……等會兒你只要按照我說的去做,別的什麼都不用管,保準萬無一失。”
說著,穆鎏曦便湊到女孩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耳語了幾句,把自己的計劃細細說給了她聽。一邊說,她心裡一邊忍不住暗罵自己:真是活了這麼久,頭一回幹這種事,竟要琢磨這些雞鳴狗盜的門道,真不是個東西。可轉念一想,如今身在虎穴,若是不順著這夥人的規矩來,不僅護不住身邊這個可憐的女孩,連自己的身份都會暴露,到時候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讓這夥人的陰謀繼續隱藏下去,害了更多無辜的人。兩害相權取其輕,也只能先走這一步,再從長計議了。
那女孩聽著穆鎏曦的計劃,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惶恐漸漸褪去,多了幾分遲疑,又多了幾分死馬當活馬醫的希冀。她在這團裡待了這麼久,早就摸清了這裡的規矩,知道穆鎏曦這個法子,若是真能成,別說上等功,就算是特等功都有可能。可她實在是沒膽子,也沒信心,總覺得這麼大的事,怎麼可能輕輕鬆鬆就辦成?
可轉念一想,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若是不按穆鎏曦說的做,天黑回去,鐵定是一頓毒打,能不能熬過今晚都兩說;若是按著姐姐的法子做,就算成不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捱打,萬一成了,就能逃過一劫,甚至能過上幾天好日子。
想到這裡,女孩咬了咬已經被自己咬得發白的嘴唇,狠狠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哽咽著道:“好……姐姐,我聽你的。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只要能不捱打,我什麼都願意做。”她的聲音依舊帶著哭後的沙啞,卻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畢竟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穆鎏曦見她應了下來,便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又幫她拍了拍身上沾的塵土,溫聲道:“別怕,有我呢。走,先帶你去吃點東西,你看你這身子弱的,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就算要做事,也得先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配合我。”
女孩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看著她:“吃東西?我們……我們哪有錢啊?團裡給的活動經費,都在老成員手裡,我們新人出來,身上連個鋼鏰都沒有的。”她說著,頭又低了下去,滿是窘迫。她在團裡待了這麼久,身上從來沒留過一分錢,偷來的所有東西都要上交,別說下館子吃甜品,平日裡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早就忘了兜裡有錢是什麼滋味了。
穆鎏曦笑了笑,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放心,錢我這裡有,不用你操心。就當是我請你的,吃飽了才好辦事。”她出門之前,早就料到會有各種情況,悄悄在身上藏了些銀票和零錢,本就是為了應付突發狀況,如今正好能用上。這點錢對她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能讓這個受盡苦楚的小姑娘吃頓飽飯,也算不了什麼。
說著,她便牽著女孩的手,順著步行街往前走。沒走多遠,就看到了一家裝修精緻的甜品店,明黃色的招牌,擦得鋥亮的落地玻璃窗,裡面飄出甜甜的奶油和烘焙的香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穆鎏曦便拉著女孩,推門走了進去。
店裡的生意極好,幾乎坐滿了客人,大多是逛街歇腳的年輕人,放著輕柔的音樂,暖融融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街上的喧囂、還有那荒宅裡的陰冷絕望,簡直是兩個世界。服務生笑著迎了上來,引著兩人到了一個靠窗的卡座坐下,遞上了精緻的選單。
穆鎏曦把選單推到女孩面前,溫聲道:“想吃什麼,隨便點,別客氣。”
女孩捧著選單,手都在發抖,看著上面的價格,眼睛瞪得圓圓的,連連擺手,慌慌張張地說道:“不……不用了姐姐,我不挑的,隨便來點什麼都行,太……太貴了……”她長這麼大,從來沒進過這麼精緻的店,選單上隨便一份甜品的價格,都夠她在團裡捱打的時候,換兩個饅頭保命了,哪裡敢隨便點。
穆鎏曦看著她這副侷促不安的樣子,心裡又是一陣發酸,也不再勉強她,接過選單,熟稔地點了滿滿一桌子:招牌的奶油蛋糕、剛出爐的甜龍餅、晶果撈、肉鬆糕,還有兩杯熱乎的甜奶茶,幾乎把店裡的招牌款都點了個遍。服務生記完選單,笑著說了句“請稍等”,便轉身去下單了。
卡座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女孩坐在柔軟的沙發椅上,渾身都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覺得這店裡的一切,都和自己格格不入,像做夢一樣。有點侷促,有點尷尬,索性就交換名字,她率先告訴穆鎏曦自己名字叫陳欣瑤。盧海洋,穆鎏曦也只能把化名說了出來,這也不奇怪,畢竟大家出來執行任務都是隊友,互相不知道名字也很正常,也沒必要特別去說。
這個話題聊完,陳欣瑤還是有點不知所措,她偷偷抬眼看向對面的穆鎏曦,心裡滿是疑惑和感激。她不知道新來的姐姐到底是什麼來頭,明明和自己一樣進了取髒團,卻一點都不害怕,身上還帶著錢,待人又這麼溫和,和團裡那些凶神惡煞的人,完全不一樣。可她不敢多問,只能把滿肚子的疑惑都咽回肚子裡。
沒過多久,服務生便推著餐車過來了,一盤盤精緻的甜品擺了滿滿一桌子,五顏六色,香氣撲鼻,看得人眼花繚亂。女孩看著這一桌子甜品,眼睛都直了,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卻不敢動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著。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穆鎏曦把叉子和勺子遞到她手裡,笑著催促道。
女孩接過餐具,手還在微微發抖,終於忍不住了,對著面前的蛋糕便吃了起來。她實在是餓壞了,也饞壞了,這三個月在那座荒宅裡,過得豬狗不如,每天能有口冷硬的饅頭吃就不錯了,哪裡嘗過這麼甜、這麼香的東西?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吃了兩口之後,便再也顧不上別的了,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一口接一口,腮幫子塞得鼓鼓的,連嘴角沾了奶油都顧不上擦。
不過片刻功夫,她面前的幾塊蛋糕、甜品,就被吃了個乾乾淨淨,連盤子裡的奶油都用勺子颳得乾乾淨淨,一杯熱奶茶也喝了個底朝天。那狼吞虎嚥的樣子,哪裡像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倒像是餓了許久的人,彷彿八百年沒吃過飯一樣。
店裡鄰桌的客人,都忍不住朝著這邊看了過來,一個個臉上都帶著詫異的神色。畢竟穆鎏曦和這女孩看著都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穆鎏曦一身得體的布裙,氣質溫婉沉靜,哪怕穿著簡單,也透著一股書卷氣,像極了書香門第出來的小姐;而對面的女孩,雖然瘦弱,眉眼也清秀,可這狼吞虎嚥的吃相,實在是和周遭的環境反差太大,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心裡滿是好奇。
穆鎏曦卻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慢悠悠地用叉子叉起一塊甜龍餅,小口品嚐著,看似在安心吃東西,實則眼角的餘光,一直透過面前的落地窗,留意著外面步行街的動靜。她心裡清楚,吃甜品不過是順帶的事,最重要的,是藉著這個臨街的好位置,找到合適的“目標”,完成今天的“任務”,既穩住身邊的女孩,也能借著這次的事,進一步取得團里人的信任,方便後續摸清更多的秘密。
她心裡滿是無奈,也滿是歉意。她是守護百姓的五行守護者,如今卻要為了臥底,算計幾個無辜的年輕人,實在是違心。可眼下的情況,她別無選擇,只能挑幾個看起來身強力壯、就算出了意外也能自保的年輕人,儘量把傷害降到最低,等日後端了這個賊窩,再親自登門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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