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摧力竭 言正心服
鐵拳對撞裂青臺,塵浪翻空震眾懷。
輸贏磊落明言諾,軍心盡服女英才。
書接上回,話說趙夯皝變招鎖喉,五指如鉤直取熊綰窈頸側,全場氣息驟然凝滯。那蒲扇般的大手看著粗笨厚重,指節卻靈活得驚人,順著她的腕骨滑溜而上,指尖帶著凜冽勁風,直鎖頸動脈要害,活像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吐著信子便纏向獵物七寸。他肘部肱二頭肌高高鼓起,玄鐵甲片被繃緊的肌肉頂得咔咔錯動,這一鎖若是用實了,便是碗口粗的硬木樁也能生生絞斷,何況是熊綰窈纖細的脖頸。
熊綰窈心頭一凜,暗道不妙。她本想借力後仰甩開對方手掌,可趙夯皝下盤扎得如泰山落地,身形重逾千斤,自己這點體量根本掀不動他半分。她平日裡總嫌筋骨練得太過紮實,此刻反倒恨自己生得過於輕盈——若是能將千斤氣力沉在足底,尚能站穩了與他較力,可脖頸處筋骨最是脆弱,便是腳下紋絲不動,被他這麼一拉一絞,也得當場頸骨折斷。
電光石火之間,她腦中念頭飛轉,竟不退反進。眼看著那隻大手已經貼到頸側肌膚,寒毛都根根豎起,她猛地將頭向左側一偏,左肩同時向上狠狠一聳,側臉與肩峰驟然合攏,竟像副精鋼鑄就的捕獸夾,“咔”地一聲脆響,死死將趙夯皝的手腕夾在了肩頸之間!
這一下變招匪夷所思,臺下將士先是一靜,隨即爆出一陣低低的驚呼。高臺上的領主本已目眥欲裂,眼見女兒要被鎖喉,他右手猛地揮下,就要喝令兩側伏兵開炮,將這不知輕重的莽夫轟成齏粉。可指尖剛揮到半空,便見女兒以肩頸夾手,兩人身形貼得密不透風,他那手勢硬生生頓在半空,指節攥得咔咔作響,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這時候開炮,連女兒也得一併炸成飛灰,萬萬使不得!他死死盯著擂臺,胸口劇烈起伏,連呼吸都亂了分寸,座椅扶手被他捏出幾道深深的指印。
“嗯?”趙夯皝也愣了一下,沸騰的殺意驟然回籠了一絲。他打紅了眼,方才滿腦子都是制住對手,直到手腕被牢牢夾住,才猛地想起對面是公主,萬萬不能打死。可也僅此而已,他念頭一轉,便只想將人鎖暈過去便算贏,手上力道非但沒減,反倒又加了三分,想憑著渾厚氣力強行掙脫,再順勢鎖實。
熊綰窈只覺肩頸處傳來陣陣劇痛,對方的力道如山嶽壓頂,幾乎要將她肩骨夾碎。她牙關緊咬,腮邊肌肉繃得鐵硬,半點不肯鬆勁,反倒將全身氣力都凝在肩頸處,越夾越緊。兩人就以這般怪異的姿勢僵持在擂臺中央,一個青筋暴起,一個面色漲紅,周身氣息翻湧,腳下的青石板本就裂紋密佈,此刻竟被二人腳底的力道壓得簌簌掉渣。
這般僵持不到片刻,兩人都已到了極限。熊綰窈頸側痠麻,幾乎要脫力;趙夯皝手腕被夾得氣血不通,指節都開始發麻。幾乎是同時,二人齊齊悶喝一聲,周身氣力驟然爆發,“嘭”地一聲悶響,一圈氣浪順著二人周身炸開,塵土碎石四下飛濺。兩人各自借力向後疾退,踉蹌著退出數步,才勉強站穩身形。
換作旁人,打到這份上早已筋疲力盡,定然要罷手歇息。可這二人一個是天生悍勇的莽將,一個是桀驁不馴的“無敵大鐵牛”,對視一眼,非但沒有停手的意思,眼底的戰意反倒燒得更旺。
熊綰窈心裡也憋著一股火氣。她連戰數場,體力本就損耗極大,此刻渾身肌肉都在隱隱作痛,再打下去定然討不到好處。可她骨子裡的驕傲容不得退怯,輸便輸了,也要輸在全力一擊之下,絕不能灰溜溜地認輸。她深吸一口氣,將體內剩餘的氣力盡數提了起來,指尖微微顫抖,周身卻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芒。
趙夯皝卻沒想那麼多,只覺打得酣暢淋漓,遇上這般對手實屬難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浪。既然公主還敢再戰,他便得拿出真本事來回敬,這才叫禮尚往來。他猛地沉腰扎馬,胸腔向外撐開,渾身肌肉在一瞬間賁張到極致,玄甲的束帶都崩得筆直,整個人從肩到腰化作一堵高速移動的鐵牆,腳下石板寸寸碎裂,正是他縱橫沙場的殺招——神鬼俱滅夯波。拳鋒之上,淡金色光暈沉沉浮浮,那是筋骨氣力凝到極致的異象,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直直撞了過來。
下一刻,兩道淡金色的光團在擂臺中央轟然相撞。
剎那間,刺目的金光炸開,亮得如同烈日墜地,滿場將士下意識地閉上眼,只覺眼前一片雪白。緊接著便是“轟隆”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劇痛,嗡嗡作響,連大地都跟著顫了三顫。狂暴的氣浪以擂臺為中心向四周轟然擴散,前排的將士被氣浪掀得連連後退,站都站不穩;校場四周的旌旗被勁風撕得獵獵作響,不少旗幡直接被扯成了碎布;兵器架上的兵刃叮噹作響,倒了一大片。
高臺上,領主那把特製的千斤水晶座椅,竟被氣浪掀得向後翻倒,“哐當”一聲砸在石臺上,水晶碎片濺得到處都是。領主猝不及防,跟著椅子一同摔在地上,朝服上沾滿了塵土,手背都被碎石劃開了口子。他顧不上疼,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綰窈!他撐著地面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就往高臺之下衝,身後內侍、侍衛慌作一團,連聲喊著“領主小心”,他卻充耳不聞,滿心滿眼都是擂臺上的女兒。
等氣浪散盡,塵土緩緩落地,滿場將士才敢睜開眼。再看校場中央,眾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氣——原本平整的青石擂臺,竟被炸出一個十多米寬的深坑,石板盡數碎裂,露出下面夯實的黃土,坑邊碎石狼藉,早已看不出半分擂臺模樣。兩人都被對轟的力道震出了擂臺範圍,一南一北摔在場地邊緣。
南側的空地上,熊綰窈蜷著身子側躺在地,臉側有幾道細碎的擦傷,鬢髮散亂,雙目緊閉,已然昏了過去。北側的石道旁,趙夯皝仰面朝天,頭盔摔飛在一邊,嘴角溢位白沫,混著絲絲血跡,胸膛微微起伏,同樣人事不知。
“窈窈!窈窈!”領主跌跌撞撞跑到女兒身邊,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他想伸手去抱,又怕碰傷了女兒的骨頭,只能半蹲在地上,指尖顫抖著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小心翼翼探了探她的鼻息。感覺到指尖傳來溫熱的呼吸,他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半截,轉頭厲聲吼道,“醫師!快傳醫師!都愣著幹什麼!”
醫官們拎著藥箱飛奔而來,剛蹲下身要檢視傷勢,熊綰窈胸口卻微微起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圍在身邊的人,隨即晃了晃昏沉的腦袋,皺著眉坐了起來:“怎麼回事?誰贏了?”
周圍的侍從和醫官都看呆了,愣了好一會兒,為首的醫師才躬身回話,將方才二人對轟、雙雙落臺昏迷的情形說了一遍,又道戰陣記錄儀留存了全程回放,稍後可調取核驗。熊綰窈點點頭,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抿了兩口清冽的泉水,又活動了一下手腕脖頸,只覺渾身發酸發脹,卻沒什麼重傷。她撐著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除了臉色稍顯蒼白,竟與常人無異。
另一邊的趙夯皝就沒這麼輕鬆了。醫官給他施了醒神的針劑,又灌了清心順氣的湯藥,忙活了好半天,他才悶哼一聲悠悠轉醒。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渾身骨頭都跟散了架似的,站都站不穩,只能被兩個親兵一左一右扶著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著場中央的大坑,半天沒回過神。
稍後眾人移步觀禮臺側的內堂,調取了戰陣回放。執事官捧著冊子斟酌再三,按擂臺規矩,雙足踏出擂臺便算落敗,二人同時落臺本可判作平手;若論戰後狀態,公主恢復神速,顯然更勝一籌。誰知熊綰窈看完回放,卻只是搖了搖頭,轉身便重新走回了校場高臺之上。
臺下將士本就議論紛紛,見公主登臺,瞬間鴉雀無聲,萬千道目光齊齊聚了過去。熊綰窈站在臺邊,身姿挺拔,先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下可了不得。滿場將士連同文武百官“哄”地一下全站了起來,紛紛躬身還禮,連領主都抬手虛扶,面露詫異之色——公主聖嘉金枝玉葉,這般行禮,誰擔待得起?
熊綰窈直起身,聲音洪亮清晰,順著風傳遍了整個校場:“諸位不必多禮。方才回放我已看過,擂臺自有擂臺的規矩,雙足踏出擂臺,便是輸了。我與趙副將雙雙震落臺下,嚴格說來,皆是敗者,談不上誰贏誰輸。但若論守規矩,我既出了擂臺,便是我輸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繼續道:“今日設擂,凡敢登臺一戰的,都是有膽色的好兒郎,沒有一個孬種。縱有個別稍欠火候,敢站上來接招,便勝過臺下萬千觀望之人。”
這話一齣,看臺後側的馮雙星臉“騰”地就紅了,頭埋得低低的,耳根子都燙得厲害。她登臺確實沒過腦子,然後自取其辱,而且行為也有點小丑,此刻聽著“個別”二字,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裡卻又不得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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