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對壘 腹內藏鋒
寒林對語隱鋒芒，腐葉堆邊劍氣涼。
忍將世族千金骨，詐作歸誠計未央。
書接上回，話說宋泓朗抬手攔下正欲上前綁人的親兵，懷抱神威烈水槍，卓然立在厚厚的腐葉之上。林間風過，枝椏搖曳，碎金似的日光晃過他冷峻的眉眼，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周遭親兵按刀環立，呼吸放得極輕，只剩風吹落葉的沙沙聲，混著事雲紓微弱的喘息，在寂靜的密林裡格外清晰。腳下腐葉積了數寸厚，潮溼的黴氣混著淡淡的血腥氣往鼻腔裡鑽，周遭蟲鳴寂寂，反倒襯得這片空地愈發凝重。
地上的事雲紓剛從昏沉中掙出一線清明，只覺周身劇痛鑽骨，左肩到腰肋的傷口像被烈火反覆炙烤，稍一呼吸便扯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疼。她費力地掀了掀眼瞼，視線尚有些模糊，先撞進宋泓朗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像寒潭一般，似要將她從頭到腳、從皮肉到心思都看個通透。
事雲紓心中驟然一緊，莫名泛起幾分慌意。她出身剎羅星頂級世族，自幼長於錦繡堆中，習武學兵，陣前斬將也從未怯場，何曾落到這般狼狽境地？重傷垂危，流落敵陣，對面站著的是敵方主將，周遭全是敵兵，當真是生死只在對方一念之間。她眼前陣陣發黑，氣力像順著傷口不斷流失，險些又要閉眼昏死過去，可心底那股韌勁卻死死撐著她——刀也捱了，罪也受了，苦肉計演到這般地步，成敗便在此一舉，豈能功虧一簣？
她咬了咬下唇，藉著痛感逼回幾分神思，指尖深深摳進身下的腐葉與泥地裡，連指甲縫中都嵌滿了溼泥與血汙。她想撐著坐起身，可稍一用力，傷口便像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她渾身猛地一顫，喉嚨裡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身子一軟，又重重跌回落葉堆裡。饒是如此，她仍側過身子，抬眼望向宋泓朗，目光裡混著痛楚、倔強，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像淬了冰又裹著火，死死鎖在對方身上，不肯移開半分。
半晌，她才攢出一絲力氣，喉嚨裡滾出沙啞乾澀的兩個字，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地傳了出去：“等等。”
宋泓朗挑了挑眉，本就存了試探的心思，聞言反倒不急了。他將長槍往身側微微一頓，槍尖的寒芒在日光下閃了一閃，槍桿重重杵在腐葉裡，沉實無聲。他身子稍向前傾，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從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全場：“事大將軍有話但講無妨。宋某在此候著。”
他此刻佔盡上風，周遭皆是自己的兵馬，林間三里之內早已探得明明白白，並無伏兵蹤跡，自是有恃無恐。他倒要看看，這位剎羅世族出身的女將，重傷之下醒轉，第一句話要說些什麼；這場將帥失和、臨陣反目的戲碼，到底還要唱到幾時。
事雲紓狠狠嚥了口唾沫，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她出發前預想過無數種開口的措辭，或痛斥聯軍賞罰不公，或陳說兩軍利弊誘之以利，可真到了這一刻，對著宋泓朗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所有預先想好的說辭竟都像卡了殼，半句也說不順暢。她憋了半晌，胸口微微起伏，最後脫口而出的話，連她自己都不敢信：“你……你要不一槍把我捅了吧。”
話音落下，林間靜了一瞬，連風都似停了停。
宋泓朗先是一怔，隨即朗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朗，並無半分惡意，卻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戲謔。笑了片刻，他收了笑意，眉峰微斂，目光重新沉下來，定定看著地上的人，緩緩開口：“事將軍這是想要求死？”
事雲紓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千百遍。她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是來詐降投誠、伺機而動的，怎麼開口先說求死？真要求死，方才趙崇華那一刀劈來，她不閃不避便是，何至於熬到現在？她還沒活夠，更沒完成長老會與家族交代的差事，豈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荒林裡？
可轉念一想，如今處境已是退無可退。苦肉計演到這份上，刀傷是實打實的，命都去了半條，宋泓朗卻始終半信半疑，既不轉身離去，也不上前綁人，顯然是心存戒備，拿不準她的虛實。她重傷在身，別說突圍殺敵，便是站都站不穩，若不能趁此刻打動對方，等他耐心耗盡，要麼被綁回營中做階下囚，要麼直接被斬於林間，哪還有半分活路？
尊嚴？世族貴女的尊嚴，在生死與大局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事雲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她咬著牙，一隻手撐著地面，拼盡全身力氣想要坐起身。那動作慢得像牽線木偶，每挪動一分，傷口便重新滲出血來，原本半乾的血痂再次裂開，暗紅色的血順著衣料往下淌，一滴滴浸透了身下的腐葉，暈開深深的褐痕。
她肩頭的甲片本就在先前的打鬥中被趙崇華一刀劈得鬆脫，此刻一掙，護肩的玄鐵甲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兩尺遠。鬆垮的戰衣領口也順著動作往下滑了寸許，露出來的並非什麼雪膚花貌，而是猙獰翻卷的傷口邊緣，滲著血的粗布繃帶，還有混著塵土與血汙的斑駁舊傷——那是數年征戰刻在她身上的印記，狼狽，卻也慘烈。
事雲紓察覺到領口滑落，耳尖瞬間燒得發燙。她素來驕傲，素日里甲冑齊整、威儀赫赫，麾下將士見了無不肅然起敬，何曾在陌生人面前這般衣衫不整、狼狽不堪？只覺一股羞恥感直衝頭頂，比身上的傷口還要疼上幾分。她想抬手去攏衣襟，可胳膊軟得像灌了鉛，抬到一半便沒了力氣，只能任由領口敞著。慌亂之下，她心底反倒生出一絲隱秘的期待——若宋泓朗真是好色之徒，或許這副慘狀，反倒能讓他心軟幾分？若是如此，這身傷痛與屈辱，便也算不白費。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藉著撐在地上的力道，終究是半坐了起來，身子微微晃著，全靠一口氣死死撐著，才沒再次栽倒。她眼尾因劇痛泛著紅，眼角甚至凝了一點細碎的水光，卻死死忍著沒落下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一字一頓地開口，話音發顫，卻不是怕的，是恨到極致的模樣：“宋大人既然沒殺我，那便是……留了我一條命。事某……已經無路可退了。”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冷氣，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牽扯到傷口，疼得她眉頭擰成一團，卻還是硬撐著接著說道，語氣裡的恨意更重，字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聯軍之中，早已容不下我。便是同出剎羅星的趙崇華，都對我痛下殺手……我便是回去，也無半分立足之地。”
她說這話時，眼底翻湧著怒意與委屈，倒有七八分真切。畢竟趙崇華那一刀劈得極狠，半分手下留情的意思都沒有，她此刻想起，心頭也難免冒火，連帶著語氣都真切了幾分。
宋泓朗聞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慢悠悠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不緊不慢地開口：“將軍這話說得未免太輕巧。方才林中對陣，趙某長刀追著你跑，你移步換形、進退自如，那身法利落得，宋某看著都覺精彩，比戲臺上耍花槍的武生還要耐看。怎麼這才剛脫離刀光，反倒成了走投無路、無處容身的孤家寡人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身上的傷口，又接著道，語氣裡多了幾分疏離：“再者，事大將軍是剎羅世族嫡系，身份何等尊貴？便是與同僚有些齟齬，何至於就走投無路了？宋某不過一介邊將，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罷了，可不敢收留高高在上的熊剎聯軍的大將，免得回頭引火燒身，擔不起這個干係。”
這番話綿裡藏針，明著是自謙客氣，實則句句都在戳破她的說辭，試探她的反應。宋泓朗說話時，目光牢牢鎖在事雲紓的臉上，不放過她眉梢眼角的任何一絲變化，似要從她細微的神情裡，辨出幾分真假。
事雲紓聽得心頭一堵，又急又氣。她沒料到宋泓朗這般難纏，油鹽不進，反倒句句擠兌她。她想反駁，想據理力爭，可張了張嘴，卻發現對方說的竟都戳在點子上，一時竟不知如何辯解才好。傷口的疼一陣緊過一陣，氣力流失得越來越快，她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眼圈都微微紅了，卻死死咬著牙，不肯露出半分脆弱，更不肯開口求饒。
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更輕了些，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強撐著一派平靜：“事已至此……別的都不重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胸腔微微鼓起，又緩緩落下。再開口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重若千鈞，又輕得像風一吹就散：“宋大人若肯收留……我、我願留在帳下，聽憑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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