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剛敲過第三響，陳三野的靴底就碾上了鬼市入口那層黏膩的黑泥。泥裡混著不知放了多久的燈油味，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像浸了水的朽木般的腥氣——是骨絲的味道。
他攥緊了袖中那枚半碎的竹符，指尖硌在符面刻著的“縛”字上。前幾日從鬼市深處拖出來的那具無皮屍骸還在義莊停著，屍身上纏的骨絲斷口泛著青，像活物似的往皮肉裡鑽，若非他用竹符鎮住，恐怕連殮屍的老仵作都要被拖進去。而此刻鬼市的霧比往常更濃，濃得能糊住人眼，連兩側掛著的紙燈籠都只剩個昏黃的影子，風一吹，燈影晃得像張咧嘴笑的臉。
“陳小哥，又來尋東西？”
霧裡忽然飄出個尖細的聲音，陳三野猛地回頭，就見個穿青布衫的貨郎蹲在牆根，筐裡擺著些纏了紅線的骨簪，每根簪子尖上都嵌著粒黑得透亮的珠子。貨郎的臉藏在兜帽裡，露出來的手枯得像老樹枝，指甲縫裡卡著泥。
“尋‘縛形絲’。”陳三野壓著聲，“前幾日那批貨，斷口不對。”
貨郎“嗤”地笑了，指尖撥了撥筐裡的骨簪，珠子撞在一起，響得像骨頭碎開的脆聲：“斷口不對？那是‘絲’不樂意跟人走——陳小哥，你可知這骨絲是哪來的？”
他忽然伸手，指了指陳三野的鞋底。
黑泥裡，不知何時纏上了一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青線，正順著靴筒往上爬，線的另一端沒入霧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扯。陳三野心一緊，拔劍去斬，劍鋒卻像砍在棉花上，青線只是晃了晃，反而纏上了劍刃，順著劍身往他手腕爬。
“這是‘縛形絲’的‘引’，”貨郎的聲音忽然近了，就在陳三野耳邊，“鬼市底下埋的不是死人，是‘絲’的根——你看那牆。”
陳三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霧裡的土牆忽然裂了道縫，縫裡往外滲著青黑色的水，水裡漂著些細碎的骨渣，骨渣上纏滿了青線，線的盡頭，是半張露在牆外的臉——是前幾日那具無皮屍骸的臉。屍骸的眼窩空著，青線正從眼窩鑽進去，又從嘴縫裡鑽出來，像在縫補什麼。
“它要‘形’，”貨郎的兜帽落了，露出張沒有皮的臉，骨頭上纏滿青線，“你身上有竹符的‘氣’，正好給它補全身子——”
話沒說完，陳三野猛地將竹符按在貨郎的骨頭上，符面的“縛”字亮起來，青線瞬間縮成了一團，貨郎的骨架“嘩啦”散在地上，骨縫裡漏出些黑色的膿水。而霧裡的鬼市忽然亮了，兩側的紙燈籠裡跳出來的不是燭火，是攢動的青線，每一縷線都牽著半塊骨頭，骨頭堆在一起，竟慢慢拼出了個高丈餘的人形。
人形的胸口處，嵌著枚和陳三野手裡一模一樣的竹符，只是符面的“縛”字被磨成了“形”。
“是‘三寶閣’的符。”陳三野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百年前三寶閣用活人煉骨絲，要‘縛魂成形’，後來被封了閣，沒想到……”
青線忽然瘋了似的往他身上纏，陳三野揮劍去砍，每砍斷一縷，就有更多的線從人形骨縫裡湧出來。他被逼到牆根，後背撞上那道裂縫，牆忽然塌了，露出牆後的密道，密道深處亮著盞油燈，燈旁擺著個木盒，盒上刻著“三寶閣 縛形篇”。
他撲過去抓木盒，指尖剛碰到盒蓋，就聽密道深處傳來陣輕響——是骨絲纏上骨頭的聲音，比之前更密，像無數隻手在拍打著牆壁。
“你要的‘縛形絲’，就在盒裡，”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密道盡頭飄來，“但你得拿自己的‘形’換——”
陳三野的指尖剛觸到木盒冰涼的漆面，密道深處的聲音又響了——這次不是骨絲纏骨的脆響，是書頁翻動的“嘩啦”聲。
“百年前，三寶閣的‘縛形術’，是用活人的‘三魂七魄’喂絲，”那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唸一本舊書，“絲吃了魂，就能織出和活人一模一樣的‘形’——你看外面那具骨堆，原是閣裡的雜役，只因碰了閣主的卷軸，就被剝了皮喂絲，如今‘絲’想補全他的形，就得找個‘魂氣合宜’的人填進去。”
陳三野攥著木盒的指節泛白，師父當年說“三寶閣封閣時，閣主帶著半卷‘縛形篇’跑了”，原來跑的不是人——是被絲纏成的“形”。他猛地掀開盒蓋，裡面果然沒有絲，只有半卷泛黃的帛書，帛書第一頁畫著個纏滿青線的人形，旁註小字：“縛形絲，以骨為架，以魂為緯，得‘引’則聚，得‘鎮’則散。”
“‘引’是你的竹符，”密道里的影子動了動，終於從油燈的光暈裡顯出身形——那是個穿錦袍的老頭，臉上的皮膚鬆垮得像掛在骨頭上的布，而他的脖頸處，正纏著一縷青線，線的另一端沒入地下，“當年我用自己的魂餵了絲，成了這鬼市的‘絲主’，可這絲貪得很，吃了我的魂還不夠，還要更多的‘形’。”
話音剛落，外面的骨堆人形忽然動了，青線牽著骨頭“咔噠”響，每走一步，地上的黑泥就冒起一串泡，泡裡飄出些模糊的人影——是之前在鬼市失蹤的人，他們的魂被絲裹著，成了骨堆的“腳”。
陳三野盯著老頭脖頸處的青線，忽然明白過來：“你不是‘絲主’，是絲的‘餌’——你故意引我來，是讓我當新的‘餌’？”
老頭笑了，笑聲裡混著骨絲摩擦的聲音：“你那竹符是閣裡的‘鎮符’，能壓絲的氣，可你若死了，符就成了‘引’，絲就能織出個‘陳三野’來——比你更聽話的‘陳三野’。”
他忽然抬手，地上的青線像蛇似的竄起來，纏上陳三野的腳踝。陳三野揮劍去砍，劍刃卻被絲裹住，絲裡滲出血色的膿水，順著劍身往他手上爬——那是之前被絲吃了的人的血。他猛地將帛書往油燈裡扔，火“騰”地燒起來，帛書上的字順著火焰飄出去，落在骨堆人形身上，人形的骨頭忽然“噼裡啪啦”地裂了，青線在火裡蜷成一團，像被燙到的蛇。
“你燒的是‘縛形篇’的‘緯’！”老頭尖叫起來，脖頸處的青線越纏越緊，皮膚被勒出了血痕，“絲會瘋的——”
果然，霧裡的鬼市忽然震了一下，地上的黑泥翻湧起來，無數青線從泥裡鑽出來，纏向四周的牆壁，牆壁“轟隆”塌了，露出牆後密密麻麻的骨堆，每堆骨頭上都纏著青線，線的盡頭，是無數雙空著的眼窩。
陳三野抓過木盒，將竹符按在盒底的凹槽裡，盒蓋忽然彈開，裡面飛出無數道金光——是符紙，每道符紙上都寫著“鎮”字。符紙落在青線上，線瞬間縮成了灰，骨堆“嘩啦”散了一地，露出底下埋著的一口石棺，棺蓋上刻著“三寶閣閣主 縛形絲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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