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身的臉色驟變，疼得彎下腰：“你——”
“絲能仿‘相’，仿不了‘痛’。”陳三野撿起劍，劍鋒抵在假身的脖頸處，“你知道我師父的話，知道我欠的錢，卻不知道我肋下的傷有多疼——因為你只是‘織’出來的殼。”
假身的臉忽然扭曲了，皮膚下的青線猛地鼓起來，像無數條蟲在爬：“我是你！我就是你！”
“你不是，”陳三野的劍鋒往他脖頸處壓了壓，血珠順著青線滲出來，“我不會因為怕麻煩，就想著替人活。”
話音剛落，假身的身體忽然“嘩啦”散了——不是散成骨頭，是散成了無數縷青線，線裡裹著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師父罵他的樣子、師妹笑的樣子、殮屍前的欠條……這些碎片順著風飄向火裡，瞬間燒成了灰。
霧裡的骨堆人形，終於徹底塌了下去。
陳三野蹲下來，撿起地上的劍，劍刃上還纏著半縷青線，線的斷口處，沾著點他自己的血——那是假身剛才順著劍刃爬過來的。他將線扯下來，扔進火裡，輕聲說：“我自己的日子，得自己過。
假身提到“枕下的信”時，陳三野的指尖忽然泛涼——那封信是他三日前在義莊的油燈下寫的，寫了撕、撕了寫，到現在紙角都皺得發毛。
他想起那天夜裡，義莊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油燈晃個不停。他鋪開工錢換來的糙紙，蘸了墨，先寫“阿荔師妹親啟”，筆尖頓了頓，又劃掉，改成“阿荔：”。
“近日鬼市不太平，我在這邊碰到些怪事，”他寫了半句，忽然想起師妹最怕這些神神鬼鬼的事，趕緊又劃掉，換成“最近義莊的老仵作教我認骨，說我手感比他年輕時還好”——其實老仵作只罵過他“毛手毛腳，能把死人摸活”。
寫到一半，窗外忽然傳來貓叫，是義莊常來偷供果的黑貓。他抬頭看了眼，黑貓蹲在窗臺上，眼睛亮得像鬼市的紙燈籠。他忽然想起去年和師妹在山腳下摘楊梅，師妹爬樹時崴了腳，也是這樣蹲在石頭上，眼睛亮晶晶地喊“三野哥，你幫我摘那顆紅的”。
他握著筆，指尖在紙上洇開一片墨：“山那邊的楊梅該紅了吧？等我把這邊的事了了，就回去摘給你——”
“摘給你”三個字剛寫完，油燈忽然滅了。他摸黑去點，指尖碰到了硯臺，墨汁潑在紙上，把“楊梅”兩個字糊成了黑團。
他盯著那團黑，忽然笑了——笑自己連封信都寫不好。最後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在枕下，心想等過幾天太平了，再寫一封乾淨的。
剛才假身提起這封信時，他忽然明白：那團糊掉的墨，才是他最想說的話——不是“楊梅紅了”，是“我想早點回去”。
此刻火裡的記憶碎片裡，正好飄著那團糊了墨的紙角。陳三野看著它燒成灰，忽然從袖裡摸出張乾淨的紙，咬著筆桿，在火光照亮的石棺蓋上寫：“阿荔：我沒事，很快就回。”
寫完，他把紙折成只紙鶴，放在石棺上——風一吹，紙鶴晃了晃，像要飛起來似的。
假身說“老仵作教我認骨”時，陳三野的耳邊忽然響起那老頭沙啞的罵聲——老仵作姓林，大夥兒都叫他林伯，是義莊守了三十年的殮屍人，一手認骨的本事，在這地界沒人能比。
陳三野剛到義莊當學徒時，林伯扔給他一堆碎骨：“認不全這些，就別想碰屍體。”
那些骨頭又小又碎，有的還沾著腐肉，陳三野捏著根指骨，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林伯蹲在一旁抽旱菸，煙鍋子敲著石桌：“這是左手無名指的骨，你看這骨節，比右手的細，邊緣有磨痕——生前定是常拿針，要麼是繡娘，要麼是郎中。”
他撿起另一塊碎骨，遞到陳三野眼前：“這是肋軟骨，脆得很，一撞就碎。但你看這斷口，是斜著的，邊緣還帶著毛刺——不是意外撞的，是被人用鈍器砍的。”
陳三野湊過去看，果然見骨頭上有細密的紋路，像被梳子劃過似的。林伯又說：“骨頭和人一樣，有性子。年輕人的骨，色白質密，敲著脆響；老年人的骨，色黃質松，摸著發糠。你得順著它的性子摸，它才肯告訴你實話。”
往後的日子，陳三野就跟著林伯認骨。林伯教他摸骨頭上的骨縫，說“人活一輩子，骨縫裡藏著苦樂”；教他看骨頭上的傷痕，說“有的傷是活的時候受的，骨頭會結痂，有的傷是死了之後受的，骨頭是涼的”。
有一回，義莊抬來具溺水的屍體，渾身浮腫，看不清模樣。林伯讓陳三野認骨，陳三野摸了摸屍體的鎖骨，忽然說：“是個姑娘，年紀不大，十七八歲。”
林伯挑眉：“怎麼看出來的？”
“鎖骨細，骨尖圓潤，”陳三野指著屍體的手腕，“腕骨還沒完全閉合，應該還沒成年。而且……”他頓了頓，“她的指骨上有薄繭，和我師妹繡東西磨出來的繭一樣。”
林伯沒說話，伸手掀開屍體的頭髮，露出姑娘耳後的一顆小痣——和陳三野猜的一樣，是個繡娘。那天晚上，林伯第一次沒罵他，還給他倒了碗熱酒：“認骨不光要認形狀，還要認人心。你能想起你師妹，說明你摸到骨頭裡的‘人’了。”
可沒過多久，那繡孃的屍體就不見了——後來陳三野才知道，是被鬼市的骨絲拖走了，成了縛形絲的“養料”。此刻火裡的骨堆散開來，陳三野忽然看到一截熟悉的鎖骨，細而圓潤，骨尖帶著點磨痕——正是那個繡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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