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廢棄磚窯的輪廓暈染得如同潑墨山水裡的焦墨枯筆。林墨塵提著那盞從鬼市淘來的古舊氣死風燈,燈芯跳躍的橘黃光暈在窯壁斑駁的磚面上明明滅滅,映出無數凹凸不平的痕跡,似是歲月啃噬的齒痕,又像是什麼生物爬過的紋路。他身後跟著的,是揣著那截“骨纏絲”的阿福,少年的臉在光影裡半明半暗,緊抿的嘴唇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先生,這廢窯看著怪瘮人的,咱們真要進去?”阿福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截骨頭,入手的冰涼彷彿順著指尖鑽進了骨頭縫裡,讓他打了個激靈。
林墨塵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窯內的動靜。除了風吹過窯頂破洞發出的嗚咽聲,再無其他。他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冷靜的光:“阿福,你記著,越是看著尋常的地方,越可能藏著不尋常的秘密。那‘骨纏絲’的源頭,十有八九就在這裡面。”
他抬手推開窯門,門板因年久失修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尖叫,像是有冤魂在泣訴。一股混雜著塵土、腐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氣撲面而來,阿福忍不住嗆咳了兩聲,臉色更白了。
氣死風燈的光芒被窯內的黑暗迅速吞噬,只能照亮眼前丈許之地。磚窯內部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頂極高,怪石嶙峋的窯壁向深處延伸,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的巨口。地面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腳印稀疏,顯然很少有人涉足。
“跟緊我。”林墨塵叮囑了一句,率先邁步走了進去。阿福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懷裡的骨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他們沿著窯壁緩緩前行,燈光所及之處,盡是破碎的磚坯、風化的陶土,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雜物。林墨塵的目光卻始終在窯壁和地面上逡巡,他在找線索,找那“骨纏絲”與這廢窯產生聯絡的蛛絲馬跡。
忽然,林墨塵的腳步一頓。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去地面一處灰塵,露出了下面一塊顏色迥異的泥土。那泥土呈暗褐色,質地黏膩,湊近了聞,竟有一股和“骨纏絲”上相似的淡淡腥氣。
“阿福,你看這個。”林墨塵指著那處泥土,“這不是普通的窯土,裡面似乎混了別的東西。”
阿福湊過來一看,也皺起了眉頭:“這……難道和那些纏在骨頭上的絲線有關?”
林墨塵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更深邃的窯腹。“走,去裡面看看。”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溫度也似乎降了幾分。空氣中的腥氣越來越濃,隱約還夾雜著一種類似草木腐敗的味道。他們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區域,這裡的地面不再是灰塵,而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枯葉和雜草,顯然是從穹頂的破洞處飄落進來的。
在這片枯葉堆中,林墨塵又有了新發現。他看到幾根半埋在枯葉裡的細骨,看形狀像是小型動物的骨骼,犬類或者狐類的。而在這些細骨周圍,他赫然發現了幾縷極細的、半透明的絲線,那些絲線如同有生命一般,隱隱纏繞在骨頭上,只是顏色更淡,幾乎與枯葉融為一體,若不是林墨塵眼神銳利,根本無法察覺。
“先生,這……這就是‘骨纏絲’的絲?”阿福驚聲道,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想去觸碰那些絲線,卻被林墨塵攔住了。
“別碰。”林墨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些絲線很奇怪,貿然觸碰可能會有危險。”
他從隨身的包裡拿出鑷子和一個密封袋,小心地將那幾根纏有絲線的細骨夾起,放進了密封袋中。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望向了這片區域的最深處——一個被陰影籠罩的角落。那裡似乎有一個洞口,通往更深的未知。
“源頭應該就在那裡了。”林墨塵的聲音有些凝重。
阿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覺得那洞口漆黑一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心裡不由有些發毛。但他知道,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就沒有退縮的道理。
他們朝著那個洞口走去,越靠近,那股腥氣和腐敗的味道就越濃。洞口並不高,需要彎腰才能進去。林墨塵先彎腰走了進去,阿福緊隨其後。
穿過洞口,裡面是一個狹窄的通道,僅容一人透過。通道兩側的牆壁潮溼冰冷,上面佈滿了苔蘚和水漬。燈光在通道里被擠壓成一道狹長的光柱,前方的黑暗如同實質般厚重。
走了大約十幾米,通道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了一個地下石室。這個石室顯然是天然形成的,而非人工開鑿,巖壁上佈滿了鐘乳石,滴滴答答的水聲從上方傳來,在寂靜的石室裡迴盪。
石室的中央,有一個半人高的石臺,石臺上擺放著一個古樸的陶甕。陶甕沒有封口,腥氣和腐敗的味道就是從裡面散發出來的。
林墨塵和阿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警惕。他們慢慢靠近石臺,燈光照亮了陶甕內部。
只見陶甕裡裝滿了各種動物的骨骼,犬類、狐類、甚至還有一些鳥類的骨骼,層層疊疊,堆積如山。而在這些骨骼之間,纏繞著無數的半透明絲線,那些絲線比他們之前見到的更粗一些,顏色也更深,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綠色。這些絲線如同蛛網一般,將所有的骨骼都聯絡在了一起,彷彿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網路。
在陶甕的最中央,插著一根奇特的骨頭。那骨頭比尋常獸骨要大得多,形狀也很不規則,表面佈滿了孔洞,那些暗綠色的絲線就是從這些孔洞中生長出來的,如同根系一般,延伸到陶甕裡的每一處骨骼上。
“這……這是什麼骨頭?”阿福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林墨塵的臉色也異常嚴肅,他湊近陶甕,仔細觀察著那根中央的骨頭和那些絲線。“我猜測,這應該是某種大型哺乳動物的骨骼,至於具體是什麼,暫時還不清楚。但這些絲線,顯然是從這根骨頭裡‘長’出來的,它們以周圍的動物骨骼為‘養料’,不斷生長、蔓延。”
他頓了頓,又說道:“你看這些絲線的形態,是不是和纏在你那截骨頭上的很像?只不過顏色和粗細有差異,應該是生長階段不同導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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