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窯裡看了一眼，低聲道：“這窯裡的纏魂解了，城裡鬼市的骨絲，可就要找新的‘織主’了。”
我摸著陶哨裡輕輕振翅的蟋蟀，忽然聽見褲袋裡的玉印，發出了和骨甕銅鈴一樣的輕響。
阿婆擇菜的手頓了頓，指尖捏斷了根青菜梗——斷口處滲著的菜汁，竟泛著和骨絲一樣的冷光。
“那隻‘三寶’，是我娘留給我的。”她把竹籃往石墩邊一放，捲起袖口露出腕間的疤，“二十年前，這窯也鬧過骨絲，我娘是當時的‘飼蟀人’。”
那年阿婆才十二歲，夜裡聽見窯裡傳來織機響，偷偷摸進去時，看見娘正坐在朽爛的織機前，指尖纏著骨絲往機杼上繞，而腳邊的骨甕裡，爬著只油黑的蟋蟀——就是現在陶哨裡的“三寶”。
“娘說，織骨司的督造官當年是她太爺爺，這窯是用他家滿門的骨織的‘魂甕’，每二十年骨絲就要‘醒’一次，得有飼蟀人用自己的血續上。”阿婆的指腹蹭過腕間的疤，“那年我娘沒續住，骨絲纏上了她的影子，是‘三寶’跳進她顱腔裡，啃斷了骨絲才救回她半條命。”
說到這，阿婆忽然從懷裡摸出個裂了口的陶哨——和我手裡的那隻一模一樣，只是哨身刻著的“三寶”二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
“這是我娘當年的哨子。‘三寶’啃斷骨絲後，就趴在這哨裡睡了十年，醒過來時，我娘已經走了。”她把舊哨遞到我手裡，兩隻哨子碰在一起時，“三寶”忽然從我的哨裡鑽出來，順著阿婆的手腕爬進舊哨裡，輕輕振了振翅。
“它認哨，不認人。”阿婆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沾著菜屑，“我守了這窯二十年，就是等個能讓‘三寶’願意鑽新哨的人——你碰它時，它沒咬你，反而往你傷口上湊，這就是緣分。”
她忽然抓過我的手，按在舊哨上：“織骨司的債，從來不是一人還的。當年督造官留這窯，是為了鎮住城裡鬼市的陰蟲，現在你接了‘飼蟀人’的活，鬼市那些骨絲，早晚要來找你。”
風忽然吹過窯口，卷著碎磚渣打在石墩上，阿婆的舊哨裡，“三寶”的鳴叫聲忽然沉了下去，像在應和她的話。
我看著兩隻陶哨上一模一樣的“三寶”二字，忽然明白阿婆塞給我哨子時，為什麼要反覆摸我的手腕——她不是在看手相，是在看我有沒有能續住骨絲的“命紋”。
阿婆的話剛落，窯外的街尾忽然傳來“嘩啦”一聲——是竹筐摔碎的動靜。
我抬頭看時，賣糖人的老李正連滾帶爬地往這邊跑，竹筐裡的糖畫摔了一地，沾著泥的糖人臉上，竟纏了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銀白絲線。
“鬼、鬼市那邊……牆裂了！”老李抓著我的胳膊，指節捏得發白，“我剛從那邊過，巷口的牆縫裡往外冒絲，纏上了挑擔子的老陳，他影子直接被拽進牆裡了！”
阿婆的臉色猛地沉下來，抓過舊哨塞回懷裡：“來早了。”
我們跟著老李往鬼市跑時，巷口已經圍了圈人，牆根下的青石板裂了道指寬的縫，銀白的骨絲正順著縫往外鑽，像被驚動的蛇群，每根絲的末梢都沾著細碎的磷光。而牆根邊的擔子還歪在地上，筐裡的菜葉子已經蔫透了，菜梗上纏著的骨絲，正慢慢往筐沿爬。
“是‘引絲’。”阿婆蹲在牆縫邊，指尖剛碰著骨絲，那絲忽然像活過來似的往她指縫裡鑽，“廢窯的纏魂散了，鬼市的骨絲沒了鎮頭，開始找新的‘織體’了。”
話音剛落，牆縫裡忽然傳出“咔噠”聲——和窯底織機的動靜一模一樣。
人群裡忽然有人尖叫：“看那牆！”
青石板的裂縫正往上爬，牆面上的磚縫裡，竟慢慢織出了半張人臉的輪廓：眼窩是空的，嘴縫裡纏著骨絲，正隨著“咔噠”聲一張一合。而那輪廓的影子，恰好落在我腳邊，像要順著我的鞋往上纏。
“把新哨拿出來！”阿婆忽然吼道。
我忙摸出陶哨，“三寶”從舊哨裡跳出來，鑽進新哨後猛地振翅——聲音像碎瓷片劃開空氣，牆面上的人臉輪廓忽然晃了晃，骨絲竟往回縮了半寸。
可下一秒，牆縫裡的“咔噠”聲更密了，更多骨絲順著磚縫湧出來，纏上了旁邊賣菸絲的攤子，布幡上的“煙”字，瞬間被骨絲織成了“絲”。
阿婆拽著我往後退：“這只是開頭，鬼市底下埋著織骨司的舊織機，現在骨絲醒了，它要把整個鬼市都織成新的‘魂甕’。”
我低頭看手裡的陶哨，“三寶”的觸鬚正頂著哨口往外探，而哨身刻著的“三寶”二字，竟泛著和骨絲一樣的冷光——它好像早就知道，這鬼市的異動，是衝著“飼蟀人”來的。
阿婆的話剛落，纏在布幡上的骨絲忽然“嗖”地抽向我的腳踝——速度快得像蛇吐信。
我下意識往後跳，陶哨裡的“三寶”猛地振翅，哨身撞在褲袋上發出“噹啷”一聲，那縷骨絲竟像被燙到似的蜷成了團，卻沒徹底縮回去，只懸在半空晃著，像在試探我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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