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紫宸宮的琉璃瓦。簷角的銅鈴在穿堂風裡輕顫,聲線被拉得細長,像極了某種無聲的嗚咽。沈硯之站在偏殿的迴廊下,指尖捻著一枚剛從窗欞上摘下的銀線。線身細如髮絲,卻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末端纏著半片乾枯的槐葉——那是骨絲門特有的標記。
三日前,禁軍在西市一間廢棄的染坊裡搜出了十二具被抽去筋脈的屍身。死者皮膚上佈滿蛛網狀的血痕,法醫驗屍時發現,每道血痕深處都嵌著極細的骨絲,那些絲線竟能順著血管遊走,直至纏繞住心臟才停下。大理寺少卿楚明軒在屍身的髮髻裡找到了同樣的銀線槐葉,當時便斷言:“骨絲門餘孽未除,且已潛入京城。”
“沈大人深夜在此,是在賞這月色,還是在尋什麼東西?”
身後傳來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沙啞,沈硯之轉身時,正撞見李珩斜倚在硃紅廊柱上。這位剛從邊關回京的羽林衛統領,玄色勁裝外罩著件月白披風,披風下襬沾著些未拭淨的泥點,顯然是剛從宮外回來。他手裡把玩著一枚青銅虎符,目光落在沈硯之掌心的銀線上,眉峰微挑:“這東西,倒是有些年頭沒見了。”
沈硯之將銀線收入錦袋:“三年前骨絲門門主墨無常伏誅,朝廷以為此門已滅,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他頓了頓,看向李珩,“統領剛從宮外回來,可知西市那邊有何異動?”
李珩直起身,披風掃過廊下的青苔,帶起一陣潮溼的涼意:“楚少卿的人盯了三日,只抓到兩個負責拋屍的小嘍囉。審了半夜,那兩人咬著牙說只認得一個‘獨眼婆婆’,其他一概不知。”他走到沈硯之身邊,望向宮牆之外的沉沉夜色,“不過我在染坊後巷發現了這個。”
一枚沾著血汙的木牌從李珩袖中滑出,牌上刻著半朵殘缺的玉蘭花。沈硯之瞳孔微縮——這是東宮侍衛的腰牌。
“太子殿下近日常去西市的‘聞香閣’聽曲,”李珩的聲音壓得極低,“昨日戌時,有侍衛見一位戴著帷帽的老嫗給太子遞了個錦盒。”
風突然緊了,吹得廊下的宮燈劇烈搖晃,將兩人的影子在青磚上扯得忽長忽短。沈硯之想起三日前在朝堂上,太子趙衡力主徹查骨絲門餘孽,言辭懇切,甚至自請帶領羽林軍巡查京畿。那時他只當太子是憂心國事,此刻想來,那番話裡藏著多少欲蓋彌彰?
“骨絲門擅長用毒與控心術,”沈硯之指尖劃過木牌上的刻痕,“墨無常當年最得意的便是‘牽絲引’,能以骨絲操控人的心神。若太子真與他們有牽扯……”
“若太子被操控,那遞錦盒的老嫗便是關鍵。”李珩打斷他的話,虎符在掌心轉得更快,“我已讓人去查聞香閣的往來客賬,據說那老嫗每月初三都會去閣裡買一盒‘凝神香’。”他抬眼看向沈硯之,“明日便是初三。”
子時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三響,清越又孤冷。沈硯之望著宮牆盡頭那輪被烏雲遮去大半的月亮,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雪夜。那時他還是個剛入大理寺的小吏,跟著恩師去查一樁滅門案,滿院的血冰裡,就躺著骨絲門初代門主的屍身,那人手裡攥著的,正是這樣一枚銀線纏槐葉。
“沈大人在想什麼?”李珩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在想,骨絲門的人從不做無利可圖的事。”沈硯之收回目光,“他們潛伏三年,如今突然現身,殺的又都是些不起眼的商販,這背後一定藏著更大的圖謀。”他頓了頓,“或許,屍身不是目的,那些骨絲才是。”
李珩皺眉:“你的意思是?”
“十二具屍身,十二道遊走的骨絲。”沈硯之的聲音帶著寒意,“若這些骨絲能順著血脈蔓延,那會不會……已經有人被悄無聲息地種下了引線?”
話音未落,偏殿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侍女驚慌的尖叫。兩人對視一眼,拔腿便往殿內衝。
殿中燭火通明,地上散落著青瓷碎片,皇后的貼身侍女春桃正癱坐在地,指著屏風後的陰影瑟瑟發抖:“有……有影子!牆上有影子在動!”
沈硯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燭火投射在屏風上的光影裡,果然有一團扭曲的黑影在緩緩蠕動,像有無數細蟲在布料下游走。李珩抽出腰間長刀,刀鋒劈向屏風的瞬間,那黑影突然化作無數銀絲散開,落地時竟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是骨絲!”沈硯之低喝一聲,俯身去看那些散落在地的絲線。它們比之前那枚銀線更細,泛著青灰色的光澤,湊近了聞,能嗅到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李珩捻起一根骨絲,眉頭皺得更緊,“是氰化物。這骨絲上淬了毒。”
春桃突然哭出聲:“方才皇后娘娘說頭暈,奴婢去取安神湯,回來就見娘娘趴在桌上,屏風上就有了這影子……”
沈硯之快步走到桌前,皇后趙月娥果然趴在案上,臉色青紫,嘴角掛著白沫。他伸手探向皇后的頸動脈,指尖剛觸到肌膚,就見皇后的睫毛顫了顫,猛地睜開眼——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角竟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牽絲引……該動了……”皇后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字字嘶啞。她突然抬手,指甲尖銳如爪,直撲沈硯之的面門。
李珩眼疾手快,一腳將皇后踹開。皇后摔倒在地,卻像沒有骨頭似的,身體以一個常人無法做到的角度扭曲著,四肢著地,像野獸般盯著他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她被骨絲控心了。”沈硯之盯著皇后脖頸處若隱若現的青筋,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皮下快速遊走,“骨絲已入心經,尋常解藥無用。”
李珩的刀橫在胸前,目光掃過殿內:“操控者一定就在附近。骨絲控心需得近距離施法,否則力道會衰減。”
沈硯之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殿角那尊高達丈餘的銅鶴香爐上。香爐的底座與地面的縫隙間,隱約露出一截灰布。他衝李珩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包抄過去。李珩猛地踹向香爐,銅器轟然倒地,露出後面縮著的一個身影——正是那位戴著帷帽的獨眼老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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