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蹲在廢窯深處的土臺上,指尖捏著那截從顱骨縫隙裡挑出的銀灰色細絲。月光透過窯頂破洞斜斜切進來,在他手背上投下道冷白的光,將那絲狀物照得愈發詭異——細如髮絲,卻泛著骨質特有的啞光,尾端還粘著點暗紅的血痂。
“這不是金屬,也不是絲線。”他側過頭,對著光仔細端詳,“你看這紋路。”
林縛湊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沈硯之的指尖。藉著礦燈的光束,能清晰看見細絲表面佈滿細密的稜狀凸起,像極了某種動物骨骼被抽絲後留下的肌理。“是從人骨里長出來的?”他喉結動了動,想起方才撬開死者顱骨時的場景——那具蜷縮在窯角的男屍早已高度腐爛,顱骨卻異常堅硬,敲開時竟發出類似敲碎玉石的脆響,而這絲狀物就嵌在額骨與頂骨的接縫處,彷彿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沈硯之沒答話,轉而將細絲放進隨身攜帶的玻璃片上,又用鑷子夾起另一塊從窯壁土塊裡找到的碎片。那碎片呈灰黃色,邊緣帶著燒焦的痕跡,湊近了聞,能嗅到股淡淡的腥甜,像是燒骨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把李伯找來。”他突然道。
林縛應聲起身,轉身時膝蓋撞到身後的磚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這廢棄磚窯在三十年前曾是縣裡的主要產業,後來因透水事故廢棄,窯洞裡積著半尺厚的浮土,牆角堆著些腐朽的木模,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與若有似無的屍臭。三天前,有個拾荒的老漢在這裡發現了屍體,報案時嚇得話都說不囫圇,只反覆唸叨“骨頭裡長了線”。
李伯是附近村子裡的老獵戶,也是當年磚窯透水事故的倖存者之一。他拄著根棗木柺杖,佝僂著揹走進窯洞時,枯瘦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柺杖頭。“沈先生,林縛小哥。”他聲音發顫,目光掃過地上蓋著白布的屍體,喉結劇烈滾動,“這地方……邪性得很。”
沈硯之將玻璃片遞過去:“李伯,您見過這東西嗎?”
老獵戶眯起眼,藉著光看了片刻,突然“嘶”地倒吸口涼氣,手裡的柺杖“噹啷”掉在地上。“骨絲……是骨絲!”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窯壁才停下,“三十年前,老王頭就是這麼死的!”
林縛心頭一震。三十年前的透水事故,官方記載是七人遇難,但村裡一直流傳著另有隱情的說法。他蹲下身撿起柺杖遞給李伯:“您慢慢說,老王頭是誰?”
李伯接過柺杖,雙手仍在發抖,聲音帶著哭腔:“老王頭是燒窯的把頭,事故前三天就說自己頭疼,夜裡總聽見骨頭裡有響聲。後來有人看見他額頭上鼓起個包,像有條蟲子在肉裡鑽……事故當天,他就倒在窯裡,等我們把他拖出來,顱骨都空了,就剩這麼些銀絲纏在骨頭縫裡!”
沈硯之眉頭微蹙,起身走到窯壁前。那些斑駁的磚面上,隱約能看見些暗紅色的印記,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覆抓撓過。他用礦燈照向印記深處,發現磚縫裡嵌著些細小的骨渣,顏色與方才那截骨絲一致。“當年的事故,是不是有人先死在了窯裡?”
李伯嘴唇哆嗦著,點了點頭:“是……是老王頭先沒的。我們怕官府追責,就想把他偷偷埋了,沒成想夜裡窯就塌了,水一下子湧進來,埋了七個人……”他突然捂住臉,老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是我們造孽啊!要是當時報官,說不定就不會……”
“這骨絲,到底是什麼?”林縛追問。
沈硯之轉過身,手裡捏著塊從磚縫裡摳出的土塊:“這窯底的土,摻了東西。”他將土塊湊近鼻尖,“有硃砂,還有斷續草的根莖,這是民間用來‘鎮骨’的法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窯洞深處,“有人在這裡埋過屍骨,而且是被虐殺的,骨頭碎得太厲害,只能用這些東西鎮住怨氣。”
李伯猛地抬頭:“你是說……是那些碎骨化成的絲?”
“不是化成,是長出來的。”沈硯之指著那截骨絲,“怨氣積在骨縫裡,遇上特定的溫度和溼度,會讓骨質發生異變,就像草木從石縫裡鑽出來一樣。當年的老王頭,還有現在這具屍體,都是因為長期待在窯裡,被這骨絲纏上了。”
林縛心頭一沉:“那現在的死者……”
“死者名叫趙德柱,是鄰縣的賭徒,欠了高利貸。”沈硯之從口袋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這是在他口袋裡找到的,上面寫著‘窯裡有寶,三月初三取’。”他看向李伯,“三月初三,是當年透水事故的日子吧?”
李伯愣了愣,隨即點頭:“是……每年這天,村裡人都不敢靠近這窯。”
“有人故意把他引到這裡來的。”沈硯之將紙條遞給林縛,“字跡很新,應該是最近寫的。趙德柱以為來挖寶,其實是成了新的‘祭品’。”他走到屍體旁,掀開白布,死者的雙手呈爪狀,指甲縫裡全是血汙和泥土,顯然死前經歷過極大的痛苦。
林縛看著死者額頭上那個已經乾癟的鼓包,突然想起李伯說的“蟲子鑽肉”,胃裡一陣翻湧。“是誰幹的?總不能是三十年前的冤魂吧?”
“是人。”沈硯之肯定地說,“骨絲雖邪,但不會自己選人。得有人把趙德柱綁到這裡,讓他長時間接觸這些帶怨氣的土。”他蹲下身,仔細檢查死者的腳踝,那裡果然有圈淡淡的勒痕,“而且,這人很清楚當年的事,知道骨絲的存在。”
李伯突然“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三十年前,負責埋碎骨的是……是劉老四!他當時是老王頭的徒弟,事故後就搬去縣城了,再也沒回來過!”
沈硯之與林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去縣城。”沈硯之站起身,將裝著骨絲的玻璃片收好,“劉老四要麼是知情人,要麼就是兇手。”
離開廢窯時,天已微亮。晨霧籠罩著窯場,那些廢棄的磚窯像一個個沉默的巨獸,匍匐在田埂邊。李伯站在窯口,望著沈硯之他們遠去的背影,突然朝著窯洞深深鞠了一躬。
縣城裡的劉老四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年輕的窯工。他開了家雜貨鋪,養著個痴傻的兒子,日子過得不鹹不淡。當沈硯之和林縛找到他時,他正在櫃檯後算賬,看見兩個穿著官服的人進來,手一抖,算盤珠子掉了一地。
“劉掌櫃,三十年前的磚窯,還記得嗎?”沈硯之開門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