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蒼梧古林的斷巖殘壁之上,將那些盤虯臥龍的古木枝椏染成了赤金之色,也將林中空地上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朦朧卻堅毅的輪廓。
林衍指尖抵著眉心,玄臺境的神識如潮水般鋪散開來,卻在觸及身週三丈之地時,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回,那屏障並非外力所設,而是他自身道紋與天地法則相觸時,自發形成的滯澀之界。自踏入道臺八境的玄臺通玄之境,他便知曉這一境的關鍵,在於以自身道心引天地紋絡入體,讓肉身與神魂成為承載大道的器皿,可三月以來,他的道紋始終如死水微瀾,任憑如何引動天地靈力,都無法與天地間的自然紋絡相融,更遑論通玄悟道。
蒼梧古林乃是上古靈脈潰散之地,地脈深處藏著無數天地初開時便形成的原始紋絡,也是整個南瞻洲為數不多能讓玄臺境修士感悟紋絡通玄的寶地。林衍尋到此處已有半月,每日靜坐於這處上古陣法的殘基之上,試圖借陣法餘韻引動紋絡,可收穫寥寥,唯有識海之中那道凝結於道臺境的本命道紋,在日復一日的靈力沖刷下,愈發凝實,卻也愈發孤立,如一座孤島,與天地汪洋隔絕。
忽然,一陣細微的蟋鳴,自他身側的石縫之中響起。
那鳴叫聲並非尋常蟋蟀的聒噪,而是清越婉轉,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一聲起,便如靈泉滴石,敲在林衍的神識之上,讓他那本已滯澀的神識,竟微微一顫。
林衍睜開眼,眸光掃過身側的青灰色石縫,那石縫乃是上古陣法殘基的石紋開裂而成,縫隙不足指寬,內裡漆黑一片,可那蟋鳴之聲,卻正是從這縫隙之中傳出,且那鳴叫聲每一次起落,都與天地間的靈力波動隱隱相合,彷彿這小小的蟋蟀,竟能引動天地間的微末紋絡。
他心中一動,玄臺境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石縫,不帶有絲毫威壓,只如一縷清風,緩緩拂過。石縫深處,並無想象中的上古靈蟲,唯有一隻通體呈青金色的蟋蟀,不足半寸長短,六足踏在石縫內的一縷地脈靈息之上,雙翅輕振,那清越的鳴叫聲,便從振翅之間溢位。
這蟋蟀的雙翅之上,竟刻著一道道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並非天生,也非人為,而是與天地間的原始紋絡如出一轍,翅振紋動,紋動鳴生,鳴生則引天地靈力相隨。林衍的神識觸及那些翅紋的瞬間,只覺識海之中的本命道紋,竟如受到了召喚,猛地一顫,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從道紋之上溢位,與石縫中蟋蟀翅紋引動的天地紋絡,遙遙相觸。
僅僅是一瞬的觸碰,林衍便如遭雷擊,整個人的神魂都震了一震。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彷彿長久以來橫亙在他自身道紋與天地紋絡之間的那層無形屏障,在這一瞬被撕開了一道細微的口子,天地間的原始紋絡,如涓涓細流,順著那道口子,緩緩湧入他的識海,與他的本命道紋相融。
他來不及細想,立刻收斂心神,重新盤膝坐好,指尖掐動玄臺境的引紋訣,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青金色蟋蟀的鳴叫聲與翅紋的震動之上。這一次,他不再刻意引動天地靈力,而是以蟋蟀的鳴叫聲為引,以其翅紋為橋,讓自身的神識與道紋,順著這道由蟋鳴構建的橋樑,緩緩融入天地之間。
蟋鳴一聲,林衍的本命道紋便震動一次,翅紋一道,天地紋絡便顯化一縷。
那青金色的蟋蟀似是毫無察覺,依舊在石縫之中振翅鳴叫,其鳴聲忽高忽低,忽急忽緩,初時如小橋流水,婉轉悠揚,引動的只是身週數尺的天地紋絡,那些紋絡如淡青色的絲線,在石縫周圍交織纏繞,形成一道微末的紋絡之網。漸漸的,其鳴聲變得鏗鏘有力,如金戈鐵馬,振翅的頻率也陡然加快,雙翅之上的青金色紋路爆發出淡淡的靈光,引動的天地紋絡,也從數尺擴充套件到數丈,淡青色的紋絡絲線如潮水般湧出,在林衍的身周交織,與他那鋪散開來的神識,緊緊相纏。
林衍只覺自身的神魂,彷彿化作了一縷紋絡,融入了這天地之間的紋絡之網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淡青色的原始紋絡,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遵循著一種天地至理,縱橫交錯,或成線,或成面,或成陣,將整個蒼梧古林的地脈靈息,天地靈力,都串聯起來,形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整體。這便是天地的自然紋絡,是大道的具象化,也是玄臺通玄之境,修士需要感悟的核心。
道臺八境,玄臺通玄,所謂通玄,便是通天地之玄奧,悟紋絡之真意,以自身道紋融天地紋絡,讓自身的道,成為天地大道的一部分,如此方能借天地之力,築通玄之基。此前林衍始終以自身靈力強引天地紋絡,無異於以卵擊石,天地紋絡乃是天地之本,豈會被外力強行驅使?而這青金色蟋蟀的蟋鳴與翅紋,卻是以最自然的方式,與天地紋絡共振,這便是順天而行,也是通玄的真正法門。
林衍的識海之中,本命道紋此刻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著,那些從天地間湧入的原始紋絡,如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紛紛附著在本命道紋之上,讓那道原本只有拇指粗細的道紋,緩緩變粗,顏色也從最初的淡金色,漸漸轉為青金色,與石縫中那隻蟋蟀的翅紋顏色,愈發相近。
他的肉身,也在天地紋絡的沖刷之下,發生著細微的變化。玄臺境的修士,肉身早已度過煉體五重的淬鍊,達到了筋骨如玉,膜絡生光的境界,可在天地原始紋絡的沖刷下,他的肌膚之下,竟有一道道淡青色的紋絡,緩緩顯化,那些紋絡順著經脈遊走,與丹田之中的靈力相融,讓他的靈力,也帶上了一絲天地紋絡的清越之氣。
這便是紋絡通玄的初境,道紋融天地,肉身載紋絡,神魂通玄奧。
不知過了多久,殘陽落下,夜幕升起,蒼梧古林之中,月華如練,灑落在林衍的身上,也灑落在那道石縫之上。那青金色的蟋蟀依舊在振翅鳴叫,其鳴聲已從最初的鏗鏘,轉為了悠遠,如夜空的流星,劃過天際,引動的天地紋絡,也從數丈擴充套件到了整座古林的中心區域。
淡青色的紋絡絲線,在林衍的身周交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這張網並非死物,而是隨著蟋鳴與天地靈力的波動,緩緩流轉,網眼之間,有天地靈息緩緩流淌,融入林衍的周身百骸。林衍的盤膝之身,此刻竟微微懸浮於地面之上,周身被一層青金色的靈光包裹,那靈光並非他自身的靈力所化,而是道紋與天地紋絡相融之後,自發形成的通玄之光。
他的識海之中,本命道紋此刻已化作了一道手臂粗細的青金色紋絡,紋絡之上,刻著無數細密的分支,那些分支便是天地原始紋絡融入之後形成的道紋分支,如大樹生枝,向著識海的四面八方延伸,與他的神魂相融,與他的肉身相連,讓他的整個身軀,都成為了道紋的載體。
忽然,林衍的眉心跳動了一下,玄臺境的神識感知到,在蒼梧古林的深處,有三道強橫的氣息,正朝著這邊快速趕來,那三道氣息,皆是道臺境的修為,其中兩人達到了蓮臺境,一人更是踏入了玄臺境,雖只是玄臺初境,但其身上的氣息,卻帶著濃烈的殺伐之意,顯然並非善類。
蒼梧古林乃是無主之地,常有修士前來感悟天地紋絡,也常有歹人在此截殺尋寶的修士,林衍尋到這處上古陣法殘基,本已隱匿了自身氣息,可此刻他道紋與天地紋絡相融,通玄之光外洩,那股獨特的玄臺通玄的氣息,便如黑夜中的明燈,引來了不速之客。
“哈哈哈,沒想到在這蒼梧古林的犄角旮旯,竟能遇到一位正在感悟紋絡通玄的玄臺境道友,看來我兄弟三人今日運氣不錯。”
一道粗獷的笑聲,率先打破了古林的寧靜,三道身影踏空而來,懸停在林衍身周的紋絡之網外,為首的是一名面容陰鷙的黑袍修士,雙目之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目光死死地盯著林衍周身的青金色通玄之光,“玄臺通玄的氣息,此子定是在借天地紋絡築通玄之基,若是能將其斬殺,奪其道紋本源,我便能直接突破至玄臺中境!”
其身後的兩名蓮臺境修士,也紛紛祭出法寶,一柄開山斧,一把追魂劍,皆散發著凜冽的靈光,鎖定了林衍的身影,只要為首的黑袍修士一聲令下,便會立刻出手。
三人的氣息鋪散開來,如三座大山,壓向林衍,可當他們的氣息觸及那層由蟋鳴與天地紋絡交織而成的紋絡之網時,卻如泥牛入海,被紋絡之網緩緩消融,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黑袍修士的臉色微微一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層看似薄弱的紋絡之網,並非簡單的防禦陣法,而是與天地紋絡相連,借的是整個蒼梧古林的天地之力,以他玄臺初境的修為,想要打破這層紋絡之網,並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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