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鳴鳩山的斷巖殘壁上,將漫山的焦黑屍骨染成暗赤。鬼域的黑霧翻湧著漫過山脊,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成灰,連山石都被蝕出密密麻麻的孔洞。陰風中夾雜著兇魂的尖嘯,時而化作孩童的啼哭,時而變成婦人的嗚咽,勾著活人的三魂七魄,但凡心智稍有不堅者,便會被引著墜入黑霧,成為鬼域的養料。
蘇硯蹲在一塊半塌的界碑後,指尖輕輕撫過碑上模糊的“瑪桑”二字,掌心裡的七隻青銅蟋蟀突然躁動起來,六足輕彈,發出細若蚊蚋的鳴響。那鳴音清越,卻帶著一股穿透黑霧的力量,在他周身三尺處盪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將那些試圖纏上來的陰寒之氣盡數震散。
他是抱塵山最後一位守紋者,也是這世間僅存的,能以蟋音引紋光的修士。三百年前,鬼母阿蘭那以自身為祭,開啟黃泉鬼國,瑪桑與中原的結界轟然破碎,鬼域以鳴鳩山為中心,朝四方蔓延。仙門百家畏縮不前,抱塵山先祖百里渡、百里決明以自身魂魄為引,佈下九轉紋光陣,將鬼域暫時困在鳴鳩山一帶,而維持陣法的,便是這青銅蟋音與守紋者的本命紋光。
只是三百年光陰流轉,九轉紋光陣早已千瘡百孔,百里氏的本命紋光日漸稀薄,歷任守紋者皆以身殉陣,到了蘇硯這一代,竟只剩他一人,與這七隻從先祖墓中帶出的青銅蟋蟀相依為命。
今日是七月半,陰門大開,鬼母阿蘭那的力量達到頂峰,鬼域的黑霧竟撕裂了紋光陣的三道防線,漫到了鳴鳩山的南麓。那裡有個小小的村落,名叫落霞村,村中皆是手無寸鐵的百姓,若是被黑霧吞噬,不出半個時辰,便會化作失去神智的兇屍,成為鬼域的爪牙。
蘇硯的指尖傳來青銅蟋蟀的灼熱,那是它們在催促他儘快動身。他抬手將斗笠壓得更低,遮住臉上縱橫的疤痕——那是三年前,為了修補紋光陣的一處裂痕,他以本命紋光硬抗鬼域煞氣留下的,彼時他的左眼被煞氣蝕瞎,半邊臉頰的皮肉都已壞死,唯有眉心的紋光印記,依舊閃爍著微弱的金光。
他起身,將裝著青銅蟋蟀的竹編小盒揣入懷中,腳步輕點,身形如一道輕煙,朝著南麓掠去。沿途的草木皆已枯萎,地面上隨處可見翻湧的黑泥,黑泥中偶爾會伸出蒼白的手臂,想要抓住過往的生靈,卻都被蘇硯周身的蟋音漣漪震成飛灰。
行至半途,黑霧突然變得濃稠,一道尖利的鬼嘯從黑霧中傳出,緊接著,一道巨大的黑影撞破黑霧,朝著蘇硯撲來。那是一隻積年兇屍,身高三丈,渾身覆蓋著腐爛的皮肉,十指如鋼爪,指甲縫中還掛著碎肉與白骨,正是三年前,從紋光陣中逃出去的落霞村獵戶,如今竟成了鬼域的先鋒。
“孽畜!”蘇硯低喝一聲,抬手一拍懷中的竹盒,七隻青銅蟋蟀同時振翅,發出急促的鳴音。那鳴音並非凡響,而是帶著九轉紋光陣的本源之力,清越的聲響在黑霧中炸開,化作無數道細小的金光,朝著兇屍射去。
兇屍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鋼爪般的手指在金光中消融,腐爛的皮肉滋滋作響,冒出陣陣黑煙。它不甘心地想要撲上來,卻被蟋音震得連連後退,身體在金光中不斷消融,最終化作一灘黑泥,融入地面。
蘇硯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他知道,這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危機,還在落霞村外。那處的紋光陣防線已破,鬼母的一縷分魂,恐怕早已抵達那裡。
果然,行至落霞村外的石橋邊,蘇硯便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石橋的欄杆早已被黑霧蝕斷,橋面上站著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女子長髮及腰,面色蒼白如紙,正是鬼母阿蘭那的分魂。她的周身環繞著無數兇魂,那些兇魂皆是落霞村的百姓,此刻雙眼赤紅,朝著村中嘶吼,而村中的百姓,正縮在村口的土堡中,瑟瑟發抖,土堡的木門被撞得咚咚作響,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阿蘭那的目光落在蘇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抱塵山的守紋者,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勇氣,只是這螳臂當車,又有何用?”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話音未落,周身的兇魂便如潮水般朝著蘇硯撲來。那些兇魂皆是枉死之人,怨氣極重,尋常的術法根本無法傷其分毫,唯有紋光與蟋音,能將其超度。
蘇硯深吸一口氣,將懷中的竹盒開啟,七隻青銅蟋蟀振翅飛出,在他身前盤旋成一個圓形。他抬手結印,眉心的紋光印記驟然亮起,金色的紋光從他眉心湧出,與蟋音相融,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罩,將那些撲來的兇魂擋在外面。
“蟋音引紋,光渡萬厄!”蘇硯低喝,指尖在虛空快速勾畫,那些金色的紋光順著他的指尖,化作無數道複雜的符文,符文與蟋音交織,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紋光陣,陣眼正是那七隻青銅蟋蟀。
青銅蟋蟀的鳴音變得愈發急促,清越的聲響穿透黑霧,直抵雲霄。那些被擋在光罩外的兇魂,在蟋音與紋光的雙重作用下,發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怨氣漸漸消散,原本赤紅的雙眼恢復了清明,最終化作一道道淡白色的靈光,朝著天際飛去,得以超生。
阿蘭那的臉色驟變,她沒想到這年輕的守紋者,竟能將蟋音與紋光的力量融合到如此地步。她抬手一揮,黑霧翻湧,化作一柄巨大的黑刃,朝著紋光陣劈去:“區區雕蟲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班門弄斧!今日,我便讓抱塵山的九轉紋光陣,徹底覆滅!”
黑刃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劈在紋光陣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紋光陣劇烈震顫,金色的光罩出現了一道裂痕,七隻青銅蟋蟀發出一聲悲鳴,其中一隻竟被黑刃的煞氣震得墜落在地,青銅的身軀出現了一道細紋。
蘇硯心口一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這七隻青銅蟋蟀與他心神相連,蟋蟀受損,他的本命紋光也隨之受到重創。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卻依舊抬手,將墜落在地的青銅蟋蟀接住,指尖的紋光渡入蟋蟀體內,那道細紋才漸漸癒合。
“守紋者,何必如此執著?”阿蘭那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蠱惑,“百里氏負我,仙門百家負我,這世間本就不值得守護。你若歸降於我,我便讓你做鬼國的副主,享無盡壽元,豈不比做這朝不保夕的守紋者強?”
蘇硯擦去嘴角的血跡,抬頭看向阿蘭那,眼中沒有絲毫動搖:“先祖之過,不該由百姓來承擔。你被情所傷,心生怨懟,可那些無辜的百姓,何錯之有?九轉紋光陣,守的是天下蒼生,縱使粉身碎骨,我也絕不會讓鬼域再前進一步!”
話音落,他抬手將七隻青銅蟋蟀聚於掌心,眉心的紋光印記驟然爆發出耀眼的金光,那金光竟比正午的太陽還要璀璨。他的本命紋光,竟是在這一刻,燃燒起來了。
守紋者的本命紋光,與性命相連,燃燒紋光,便是燃燒性命。三百年間,歷任守紋者皆是如此,以自身性命,換取紋光陣的片刻安穩。
七隻青銅蟋蟀似乎感受到了蘇硯的決心,鳴音變得愈發悲壯,清越的聲響中,竟帶著一股撼天動地的力量。金色的紋光從蘇硯體內湧出,與蟋音交織,九轉紋光陣的符文在半空中快速重組,那些原本破碎的符文,竟在這一刻,變得完整無缺。
紋光陣的光芒越來越盛,將整個落霞村都籠罩在內,黑霧在紋光的照耀下,滋滋作響,不斷後退。阿蘭那的分魂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她的身軀在紋光中不斷消融,眼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懟:“百里氏!抱塵山!我定要讓你們,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未落,她的分魂便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紋光中。而那些尚未被超度的兇魂,在紋光與蟋音的作用下,也盡數化作靈光,得以超生。
黑霧漸漸退去,鳴鳩山的南麓,重新露出了原本的模樣。只是地面上依舊一片狼藉,焦黑的土地上,隨處可見白骨與殘垣,訴說著這場浩劫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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