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峰話音剛落，周明軍便立刻起身搶先發言：“我先講幾點個人觀點，不足之處，諸位再行補充。”
周明軍心中十分清楚，必須由自己率先定調，壓住全場輿論。若是讓旁人先發言拆穿貓膩，多年佈局便會落空。他位高權重，只要自己公開站臺背書，無人敢當眾忤逆他的意思，這種不牽扯旁人利益的事情，沒人會甘願得罪他。
“工房這份預算，我認為十分妥當。我縣歷年工程皆由工房據實核算，從未出過差錯。供水工程關乎全城數萬百姓生計，是實打實的民生大事，絕非尋常修修補補的細碎小活。如今物料、人工單價飛漲，全城管網貫通工程量浩大，加之裝置全系進口，造價自然居高不下。
再者，民生工程預算若是卡得太死，施工方為節約成本，必然會偷工減料、敷衍施工，工程質量難以保障。日後管網破損、水源淤堵，年年返修補建，耗費的公款只會更多，既禍害百姓，又空耗公款。依我之見，這份預算合情合理，縣衙大可批准施行。”
周明軍當眾定調背書，戶房經承立刻順勢附和：“周典使所言極是！縣衙公項工程重在穩固耐久，不可吝惜小錢、耽誤大局。這三十萬款項分項清晰、開銷合理，並無虛耗。”
兵、禮兩房書辦素來明哲保身，不願摻和派系紛爭，見狀也紛紛點頭附和，隨聲從眾。
李大毛坐在一旁，冷眼看著眾人做戲，心中通透無比。周明軍與金峰早就蛇鼠一窩，常年藉著各類工事修繕的由頭虛報工程量、套取公款，中飽私囊。如今碰上自來水這般浩大的優質工程，二人必然會藉機大撈一筆。只是他不懂工程錢糧細則，貿然發言無用，索性閉口沉默，靜觀其變。
馬榮貴靜靜聽完全部發言，面上依舊神色平淡，看不出半點喜怒。
大堂沉寂片刻，馬榮貴緩緩開口：“諸位都覺得這份預算沒有問題，是嗎？”
堂下眾人除朱文才、李大毛二人默然不語，其餘官吏紛紛點頭應是。
馬榮貴環視全場，目光緊盯金峰，沉聲發問：“金主事，文案之中，人工工錢一十六萬餘，佔去整個工程款項的一半。你當著眾人的面，好好解釋一番，這是為何？”
金峰心頭一驚，強壓心底慌亂，硬著頭皮回道：“大人！工期僅有兩月，時間緊迫，只能依靠人海戰術趕工，需數百匠人分班日夜施工。除此之外，物料看護、工地值守、水源巡查、雜役食宿車馬補貼等開銷層層累加，才有此數額，絕無虛報。”
馬榮貴淡淡一笑，從容反問：“此前我馬家寨老家自行修建同款自流引水工程，施工難度、工序流程與縣城工程相差無幾。即便只按縣城工程十分之一的工程量換算，當初全部完工，人工開銷尚且不足三百塊大洋。金主事，對此你作何解釋？”
這一句實打實的反問，當場戳破貓膩，問得金峰面色發白，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周明軍見狀，立刻上前打圓場解圍：“大人，鄉野民間的小型引水工程，豈能與縣城正規公項工程相提並論！民間自建只求實用，無需官府報備、無需層層驗收，更無安保、質保等雜項開銷。縣衙工程規制森嚴、流程繁多，各類合規雜費數不勝數，二者截然不同，根本無法等同視之。”
馬榮貴不緊不慢，繼續追問：“承接本次工程的宏發工程隊，老闆李元奎，在本縣近乎一家獨大。若是放開名額、允許外界工程隊參與競爭，工程價格是否會有所回落？”
此問一齣，大堂之內瞬間一片死寂。
周明軍心頭巨震，萬萬沒料到馬榮貴早已將縣城工程隊的人脈底細、壟斷亂象探查得這般透徹。金峰脊背發涼，硬著頭皮勉強答道：“回大人，眼下本縣確實沒有其他工程隊能與之抗衡。宏發工程隊常年承接官府工事，技藝精湛、質量穩妥，口碑歷來可靠。”
馬榮貴當即定計：“既然如此，此番工程專案即刻對外公示，放開競標名額，召集所有具備資質的工程隊前來報價，同質比價、同價比質，報價最低且資質合規者承攬施工。至於工程質量，縣衙專門抽調人手全程監督、逐項驗收，杜絕偷工減料。百姓採購貨物尚且貨比三家，縣衙動用公款發包工程，自然更要恪守此理。”
這番話徹底打破了周明軍、金峰暗箱操作的盤算，周明軍終於按捺不住，面色沉下，語氣嚴肅施壓：“馬大人！民生工程關乎數萬百姓切身利益，切不可僅憑主觀猜忌，糾結細枝末節、強行壓縮預算。一旦因此導致工程爛尾、工期延誤、質量不達標，這個責任，我等無人能夠承擔！”
他刻意高舉民生大義，裹挾輿論，逼迫馬榮貴妥協退讓。堂下一眾官吏畏懼其權勢，無人敢出言反駁，全場一片沉默。
馬榮貴神色平靜，不緊不慢作出最終安排：“諸位所言有理，民生工程確實不能過分壓縮成本、敷衍了事。但百姓辛苦繳納的稅款公款，更不能任由人肆意鋪張浪費、藉機牟利。公開競價招標，是壓縮虛賬、規範工事、杜絕貪腐最有效的辦法。此事無需再議，即刻由縣衙釋出公示，一週後統計招標結果，再行最終定奪。散會。”
滿堂官吏皆是心頭愕然，誰也沒料到年輕的代理縣令行事如此果決，當眾強硬否決了典使周明軍的意見，公然硬剛潛山盤踞多年的地頭蛇勢力，這般場面實屬前所未有。
眾人各懷心思，紛紛躬身行禮、退堂散去。大堂清空之後，李大毛立刻快步上前，急切低聲稟報：“大人！開會前我便聽聞，周明軍與金峰常年勾結，年年虛報工程量、套取公款，全縣人盡皆知。此番三十萬預算貓膩極大、貪腐痕跡昭然，萬萬不能批准！”
馬榮貴微微點頭，神色沉穩道：“這些內情，我早已盡數掌握。接下來，你替我暗中辦一件事。”
說罷，馬榮貴壓低聲音，對著李大毛耳邊低聲交代了一番密令。李大毛神色一凜、鄭重領命，隨即轉身快步走出縣衙，依令暗中行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