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斜陽斜切過縣府大堂窗格，碎光落在黑漆公案上，映得兩份嶄新的公文封皮泛著冷硬的油光。
昨日劉興從省垣帶回的兩道政令，一屬民政廳，一屬警備司令部，印鑑不同，來路各異。馬榮貴今日召集縣內鄉紳、學界主事齊聚大堂，只為敲定一樁事：縣衙該如何接這盤死棋。
彭玉婷一身警裝挺括利落，躬身將兩份卷宗分左右擺穩，退至側旁垂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掃過堂下眾人。
馬榮貴俯身，先取了左邊民政廳的卷宗。硃紅官印清晰落於封皮，是毛光翔桐梓系的手筆。他拆開封箋，目光快速掃過正文，原本鬆弛的眉眼，緩緩沉了下去。
“省民政廳令我縣，增團練五十，加徵秋糧兩百石，籌措軍械，清剿箐山匪股。”他低聲念罷，指尖按住文末一行字，語氣微頓，“剿匪有功，可舉薦鄉紳一名，補省諮議局候補。”
省諮議局候補，看著是個閒銜，實則是縣域扎進省府的一條通路。有這層身份，縣裡的難處、民間的訴求，方能遞得上去。
堂下氣氛瞬間微妙。一眾鄉紳脊背齊齊繃直，臉上端著穩重，眼底的熱切卻藏不住。誰都想爭這份殊榮，可念頭剛起，又各自壓了下去。
安發富、葉文峰二人，是馬榮貴的姻親，歷次護鄉剿匪也最出力。這份軍功名額，輪不到旁人覬覦。眾人心裡透亮，不用白費功夫。
馬榮貴放下民政廳文書，抬手拿起右側卷宗。
封皮印鑑凌厲，是猶國才掌控的省警備司令部。只掃幾行，他面色比先前更沉。
“警備司令部訓令。”他抬眼看向堂下，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暫緩團練擴編，鄉團私槍一律上繳省部保管。理由很簡單，私兵積械，易生禍亂。另外，禁止隨意徵糧，防民變。”
一句話落，大堂驟然安靜。
葉文峰眉頭猛地皺起，側頭與朱文才飛快對視一眼，兩人皆閉口不語。羅俊才、胡少德坐在側邊，身子微微前傾，一臉左右為難。
方才還隱隱期待的安發富，眼裡的光亮瞬間熄了大半。他上前半步，拱手開口，語氣帶著實打實的焦灼：“縣長，箐山匪患一日不除，山道不通，村寨難安。不增團練、不備器械，等匪眾下山劫掠，百姓靠什麼自保？民政廳剿匪令在前，這是正事，不能拖！”
話音剛落，富商李元青立刻起身，針鋒相對：“安老爺這話太冒失！警備司令部的軍令，誰敢擅違？”
他背靠猶國才一系，說話底氣極足，語氣也愈發強硬：“前幾年鄰縣，就是鄉團私槍太多，被省里扣上擁兵自重的帽子，主事官員直接革職，全縣被追責。咱們若是私留槍械、擅自擴團，今日看著是剿匪立功，來日派系洗牌，這就是滅門的把柄！”
兩人當眾爭執，堂下鄉紳瞬間分裂兩撥。一撥盯著諮議局名額，想借剿匪抬升家族地位；一撥怕惹火燒身，只求安分避禍。細碎的議論聲，漸漸填滿整座大堂。
馬榮貴抬手，輕輕一壓。
沒有呵斥，動作平淡，滿堂嘈雜卻瞬間盡數收斂。
他靠著椅背，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神色平淡無波：“你們爭的不是對錯，是利弊。”
“兩道政令，同出省府，卻完全相悖。不是剿匪不該做，是毛、猶兩派在省城角力。”馬榮貴指尖點了點案上雙文，語氣清醒又冷徹，“我們這小縣城，說到底就是他們博弈的棋子。跟哪邊，都容易錯。”
他語氣稍定，字字懇切：“可我這知縣，守土安民是本分。省裡派系輸贏我管不著，本縣百姓的安穩，我必須守住。就算丟了這頂烏紗，也不能讓全縣人替權貴爭鬥買單。”
朱文才面露愁容，躬身問道：“大人，兩頭政令相左，依從一邊，必然得罪另一頭。日後追責，我們如何招架？”
馬榮貴垂眸看著紙面朱墨，沉默數息，道出方案。
“團練不招五十，只添二十。”他語氣篤定，分寸拿捏得極穩，“人手從城內踏實雜役、鄉間本分鄉民裡挑，不徵秋糧、不擾百姓。”
“槍械方面，各村寨留少量土槍自衛，其餘老舊槍支，全部清點造冊，封存縣衙庫房。不上繳省部，也絕不私用擴武。”
他抬眼，條理清晰，立場分明：“覆文分送兩邊。對民政廳，據實上報，我縣已著手募勇剿匪，只是財力薄弱，懇請寬限時日，循序漸進。對警備司令部，嚴明報備，槍械已盡數管控封存，地方絕無私兵隱患。”
葉文峰微微頷首，眼底瞭然：“不硬頂、不盲從，避開站隊死局，踏踏實實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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