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紳們提筆落字，簽下姓名，低聲議論著陸續散去。院壩的人聲漸漸褪去，縣府前終於清靜下來。
馬榮貴立在主位，神色如常拱手送客。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全場所有人都簽了字，唯獨李元青，自始至終未曾動筆。
待最後一人踏出大門，他才轉頭看向彭玉婷，壓低聲線：“昨日佈置的眼線，都就位了？”
“劉興帶兩人貼身盯守，城門各處也加了專人盤查，沒有疏漏。”彭玉婷將簽好的聯名名單仔細疊好，妥帖收進卷宗。
三人轉回大堂，落座議事。堂內靜得只剩茶水沸滾的微響，沒人多餘開口，直奔團練選拔的核心事宜。
幾番權衡敲定細則：團丁定額百人，年齡十八至三十歲，最低讀過初學堂，身家清白、品性端正。身強力壯者優先，懂拳腳、會散打之人，直接破格錄用。
議事落幕，已是正午。後院傳來顧道芳與葉曉芸的喊聲，飯菜已然備好，一桌熱氣騰騰的菜餚，驅散了滿室議事的緊繃。
飯後未作歇息，馬榮貴便和林榮茂敲定鄉鎮團練的落地細則。
林榮茂神色鄭重，直言利弊：“鄉鎮團練必須設訓練補貼，標準對標半年務工薪資，才能留住人、穩人心。還有各地保長，但凡私心過重、牴觸團練、推諉不作為的，一律換掉，絕不能留隱患。”
馬榮貴認可他的考量，卻也按住了激進的思路。新政初立，根基未穩，貿然大範圍撤換基層官吏，只會無端激起地方動盪，得不償失。
“立標準、走民推。”他語氣篤定，立場鮮明，“由百姓公推保長，官府全程監管。推上來的人不為民生辦事，百姓自然會推翻，雙向制衡，遠比一刀切換人穩妥。”
他看向林榮茂，沉聲安排：“你主抓團丁訓練，從中篩選骨幹，後續帶隊下鄉鋪開團練事務。擇一處空地做專屬訓練基地，給你半年時間。”
停頓片刻，他目光銳利，擲地有聲：“半年後，團練必須具備清剿土匪的實戰能力，要讓全縣百姓實打實看到成效。日後縣團練，統一歸縣警所排程，權責清晰。”
“定不負囑託！”林榮茂躬身領命。
話音剛落，急促的腳步聲穿堂而入。彭玉婷快步進來，眉眼間帶著幾分凝重：“大人，劉興傳回訊息，我們盯的人動了，現已抓獲，人押在警衛室，身上搜出一封誣告信。”
馬榮貴當即起身，眉宇間凝起冷色：“去警務室問話。”
“不妥。”彭玉婷立刻攔下，條理清晰，“警衛室人多眼雜，訊息一旦傳開，必定流言四起。團練章程剛定，最忌人心浮動。不如將人帶到大堂密閉問話，封鎖訊息。”
馬榮貴頷首應允，轉身走向大堂。林榮茂緊隨其後，一路沉默，目光掃過庭院角落，暗自戒備，不漏過半點異動。
片刻後，劉興押著人走進大堂。
那人一身粗布短衫，滿身塵土，額頭沾著泥垢，雙手被麻繩死死縛在身後。即便身陷囹圄，他依舊梗著脖頸，眼神倔強兇狠，直直瞪著前方，毫無懼色。
“大人，此人是米行老闆李元青的家丁李老七，但他始終不承認。”劉興抱拳彙報，遞上一張皺巴巴的毛邊紙，“這是從他身上搜出的狀紙。”
馬榮貴接過紙張，緩緩展開。字跡潦草刻意，通篇模仿底層百姓的口吻，字字皆是捏造栽贓。
狀紙羅列數條重罪：“汙衊他借剿匪之名強徵民物、私設團練圖謀不軌；謊稱縣府興辦各業是搜刮民財、啟用匪類務工、中飽私囊；甚至歪曲青槓壩大捷，謊稱虛報匪情、養私兵耗民力。”
通篇假話，字字誅心。
馬榮貴指尖輕輕摩挲紙面，面色平靜，無半分怒意，只淡淡開口：“是不是李元青讓你遞狀？打算送往何處？”
家丁咬牙瞪眼，語氣囂張：“全縣百姓飽受欺壓！我要遞往省軍政府，替萬民鳴冤！”
“替萬民？”馬榮貴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冷諷，“狀紙上樁樁件件，你親眼見過幾件？”
漢子瞬間語塞，眼神慌亂。轉瞬又強行拔高聲調胡亂爭辯，言辭漏洞百出，越說越失態，底氣早已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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