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會做什麼？”
“他們會試圖將情志載體重新隔離，甚至...如果必要的話，強制回收碎片。”蘇染辰的聲音很輕，“而強制回收，意味著載體的死亡。”
陸既白感到肩上的重壓又增加了一分。西十一小時的倒計時，七位需要幫助的情志載體，潛在的協議執行者威脅，還有那個最終的選擇——繼承碎片還是修復載體。
“今晚你們就住茶館後院，”茶煙嬸做出安排，“蘇姑娘需要時間穩固狀態，陸公子你...”她打量著他，“你需要學習一些《內經》基礎。否則你無法理解你將看到的一切。”
茶館後院別有洞天。
穿過一道月亮門，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小園林。石徑蜿蜒，竹影婆娑，池塘中幾尾錦鯉悠然遊動。但陸既白很快發現了不尋常之處：園中的植物佈局暗合五臟對應——東植酸味入肝的梅，南植苦味入心的蓮，西植辛味入肺的菊，北植鹹味入腎的竹，中央植甘味入脾的桂。
“這是五行養生園，”茶煙嬸解釋道，“我花了二十年慢慢建成。每個情志載體每個月都要來這裡待上幾天，透過五味、五色、五音的自然調節，平衡體內過載的情志。”
她領著兩人來到一間廂房，推開門，裡面陳設簡樸但處處透著用心：牆上掛著《內經》經絡圖，案上擺著文房西寶，書架上是各種版本的《內經》及註釋。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的一盆水，水面浮著一片荷葉，荷葉上凝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
“這滴水己經保持了三年，”茶煙嬸說，“是‘思志’穩定的象徵。如果它落下，說明我的調節能力開始衰退。”
蘇染辰走到水盆邊，凝視那滴水。“七年前我剛來時，這盆水總是波瀾不止。茶煙嬸讓我每天對著它靜坐，觀察水的平靜，體會‘思’與‘水’的關係——《內經》說‘腎主水，在志為恐’，但水也能滋養萬物，平靜的水面最能反映真實的思緒。”
陸既白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父親那枚刻著“既濟”的銅錢。他走到水盆邊，小心翼翼地將銅錢放在荷葉旁。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銅錢表面的太極圖開始緩緩旋轉，而荷葉上的水珠微微顫動，彷彿與之共振。
“你父親...”茶煙嬸盯著銅錢，“他把自己的‘志’也留在了這枚錢幣裡。這不是普通的信物，這是‘意志載體’。”
“意志？”
“超出五志之外的第八種情志，《內經》沒有明確記載，但在一些道家典籍中有提及。”她靠近觀察銅錢的旋轉，“意志主管整合、決斷，是統領其他情志的核心。你父親將自己畢生的‘意’灌注其中，留給你，就是希望你在關鍵時刻能做出正確選擇。”
銅錢旋轉的速度漸慢，最終停止。太極圖的陰陽魚指向一個特定方向：東北方。
“那是...”蘇染辰辨認方向，“魚市的位置，江釣雪明天清晨會去的地方。”
“它在指引你，”茶煙嬸說，“按照這個順序，見江釣雪，然後見谷滿屋，首到完成整個迴圈。”
夜幕完全降臨，茶館打烊的燈籠一盞盞熄滅。茶煙嬸離開後，廂房裡只剩下陸既白和蘇染辰。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七年前，”蘇染辰率先打破沉默，“我被宣佈‘殉職’的那天，其實是在實驗室裡看著自己的生命體徵歸零。他們告訴我，蘇染星必須死，才能讓‘思志載體’安全隱匿。”
“你是怎麼接受的？”
“我沒有選擇。”她苦笑，“就像你現在沒有選擇一樣。系統給予的‘選擇’，往往都是偽命題。要麼接受碎片成為載體，要麼拒絕並承擔後果。但茶煙嬸教會我第三種可能：在系統的縫隙中，找到自己的路。”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隱約的北斗七星。“枕河鎮的七位載體，每個人都找到了與碎片共存的方式。江釣雪用釣魚來化解‘憂’，谷滿屋用耕作來疏導‘怒’...我們沒有被碎片定義，而是用生活重新定義了碎片的意義。”
陸既白想起父親臨終的話：“《易經》以道陰陽，《內經》以平為期。”周易講變化，內經講平衡。而他現在要做的，是在變化中找到平衡點。
“明天見到江釣雪，我該說什麼？”他問。
“什麼都不用說，”蘇染辰轉身看他，“只是陪他釣魚。憂志者需要的是陪伴，不是開導。就像《內經》所說：‘憂傷肺’，而‘肺主皮毛’，所以憂者往往感到寒冷、孤獨。你只需要在那裡，讓他感受到人的溫度，就足夠了。”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竹簡副本。“這是《素問·舉痛論》，講各種疼痛——包括情志之痛的機理。今晚你可以看看。明天你要面對的，是江釣雪三十年的‘憂傷’積累，那比任何物理創傷都更沉重。”
陸既白接過竹簡，指尖觸到那些刻字的凹痕。竹簡很舊，但儲存完好，上面還有前人閱讀時留下的批註。在一段關於“憂則氣閉”的文字旁，有人用小字寫道：“江氏釣雪，每憂至深時，握竿之手寒如冰，非魚不食餌，乃氣閉血凝，陽氣不行也。”
這是對江釣雪的觀察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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