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寒江釣雪
寅時的枕河鎮還在沉睡，只有河水醒著。
陸既白跟隨蘇染辰穿過晨霧，腳下的青石板溼滑如魚背。霧氣濃得化不開，三步之外便只有朦朧的影子。他聽見水聲，先是涓涓細語，漸成潺潺低訴，最後在某個轉角處，霧氣突然裂開一道口子——河流橫陳眼前，一個削瘦的背影獨坐石階。
江釣雪。
他沒有回頭，彷彿早己知曉來客。魚竿在他手中穩如定針，竿尖垂入霧河，絲線沒入水中，不見浮漂。陸既白想起《寒江獨釣圖》中那個蓑笠翁，獨坐扁舟，釣一江寒雪。但眼前人無蓑無笠，只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像是要把自己也融進這灰白晨霧裡。
蘇染辰在十步外停住，對陸既白做了個手勢：止步，勿言。
陸既白依言駐足，目光落在江釣雪的手上。那雙手骨節分明，膚色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的血管。此刻，這雙手正以極細微的幅度顫動，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韻律——每一次顫動，水面就漾開一圈漣漪，漣漪擴散到某個特定半徑時突然消失，像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
他在釣什麼？
“霧七分，水三分，人一分。”江釣雪忽然開口，聲音比霧更輕，“你站的位置，霧厚七寸，水氣三分，人息一分——擾了我的魚。”
陸既白低頭看腳下，果然發現自己站在一塊略高的石頭上，撥出的白氣正緩緩下沉，混入河面的霧中。他退後半步，氣息的變化立刻清晰起來。
“抱歉。”他輕聲說。
江釣雪依舊沒有回頭。“茶煙讓你來的？”
“是我自己想見你。”
“為何？”
“想學釣魚。”
江釣雪終於有了動作——極緩慢地側過臉。他的臉瘦削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睛異常清澈，像兩泓深潭。“釣魚？”他重複這個詞，帶著某種微妙的質疑，“你可知我在釣什麼？”
陸既白看向空無一物的水面。“不是魚。”
“是‘空’。”江釣雪轉回頭，重新凝視水面，“《寒江獨釣圖》中，漁翁釣的不是魚，是天地間那一片空寂。我釣的，是‘憂之空’——憂愁滿到極致，反而成了虛空，能容下時間的裂縫。”
話音未落，他手腕輕抖，魚竿猛地彎成滿弓。沒有魚躍出水，但水面突然下陷，形成一個首徑三尺的漩渦。漩渦中心深不見底，隱隱有幽藍的光透出。
陸既白屏住呼吸。那不是水的漩渦，那是空間的漩渦。他看見漩渦邊緣的水流違反物理規律地向上倒卷，像被無形的手拉扯；看見漩渦深處有光影浮動，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倒影。
“過來。”江釣雪說，聲音緊繃。
陸既白小心上前，在江釣雪身側三步處蹲下。從這個角度，他看清了漩渦中心的景象：那不是水底，而是一片星空——北斗七星高懸，但星位與此刻真實星空有微妙偏差，像是三十年前的某個冬夜。
“節氣漏洞。”江釣雪低聲說，“我守著的這個，在‘大雪’。每到大雪節氣，這個漩渦就會自然出現，持續一刻鐘。其餘時間，需要‘釣’出來。”
“用魚竿？”
“用‘憂’。”江釣雪松開釣線，魚竿恢復筆首，漩渦迅速縮小消失，水面恢復平靜。“《漁樵問對》有言：‘魚可釣取，樵可採伐，二者皆取物也。’但樵夫取木，知其有盡；漁人取魚，知其無窮。為何？”
陸既白思索片刻：“因為木有根，魚無定？”
“因為水。”江釣雪的手指輕觸水面，“水無形而隨器成形，魚居水中，得水之性，故無窮。憂亦如此——無形無狀，隨事成形，看似有盡，實則無窮。我用三十年，才學會將無窮之憂，凝成一線，垂入這時空裂縫，測量它的深度與變化。”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溼漉漉的筆記，攤開在膝上。紙頁泛黃，墨跡洇開，但上面的圖案清晰可辨：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漩渦素描，每個旁邊標註著日期、時辰、天氣，以及一行小字——那是《漁樵問對》中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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