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釣雪搖頭，眼中灰絲遊動加速。“談何容易。我的憂己經和這個漏洞共生三十年，它吃我的憂長大，我也靠它...活著。”他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那裡有一片幽藍的印記，形如漩渦，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碎片不在你體內？”陸既白驚訝。
“在河裡。”江釣雪指向水面，“大雪節氣碎片，就在這個漏洞中心。我只是它的...錨。我的憂思是纜繩，繫著它，不讓它漂走。如果纜繩斷了，它會怎樣？我不知道。如果它離開漏洞會怎樣？我也不知道。”
陸既白忽然理解了這個系統的殘酷精巧：七塊碎片，七種存放方式——或植入人體，或封入器物，或沉入時空裂縫。每一種都需要載體以情志為代價維繫。這不是簡單的保管，這是用人類最深層的情感，去填補宇宙結構的裂縫。
“我能碰碰它嗎？”陸既白指著江釣雪頸下的印記。
江釣雪猶豫片刻，點頭。
陸既白伸出手指，輕觸那片幽藍。瞬間，資訊洪流湧入——
資料流1：大雪節氣漏洞，座標己鎖定，穩定度67.4%...
資料流2：載體江釣雪，憂志負荷89.3%，臨界閾值92%...
資料流3：三十年來漏洞擴張記錄，年均增長率0.03%，但最近三月增速提升至0.12%...
資料流4：關聯協議——若載體崩潰，啟動“寒江協議”，凍結半徑三百米時空，阻止碎片失控擴散...
還有更多，無數冰冷的數字和條款，關於這個漏洞的每一次波動，關於江釣雪身體與精神的每一項指標，關於如果失敗將採取的措施。所有這些，都壓在這個瘦削的肩膀上，壓了三十年。
陸既白抽回手，指尖殘留著刺骨的寒。那不是物理的冷，是“憂”的冷——深不見底，絕望而無助。
“你看到了什麼？”江釣雪問。
“看到你一個人在釣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陸既白輕聲說。
江釣雪笑了，那是陸既白見到他以來第一次笑，笑得很淡，像水面微瀾。“形容得好。我確實在釣雪——釣那些落進時間裂縫的雪，釣那些本該在大雪節氣落下卻永遠懸在空中的雪。”
他重新拿起魚竿，這次的動作多了幾分鄭重。“《漁樵問對》裡，漁人說：‘我之所以釣於水，樂在其中也。’樵夫不解：‘取物何樂？’漁人答：‘取之有道，得之有時，是樂也。’”他看向陸既白，“你明白嗎？”
“明白。”陸既白點頭，“即使是最沉重的事，只要找到自己的‘道’與‘時’，也能在其中找到意義。”
“所以我還能再釣一陣。”江釣雪說，“但時間真的不多了。漏洞在加速擴張，我的憂快不夠用了。你需要去見谷滿屋——他的怒如野火，能短暫驅散我的寒。但要小心，怒會傷人，尤其傷靠近它的人。”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一片魚鱗，大如銅錢，泛著幽藍的光。“給他這個。他會明白。”
陸既白接過魚鱗，觸手冰涼，內部有細密的光點在遊動，像是封存了一片星空。
“這是什麼？”
“我的‘憂’凝成的鱗。”江釣雪說，“水能克火，但也能生霧——適當的憂能冷卻過度的怒，讓谷滿屋能與你平靜交談。但記住，這片鱗只能用一次，持續時間不會超過一炷香。你要在那段時間裡，得到你想知道的。”
陸既白鄭重收好魚鱗。“謝謝你。”
“不必謝我。”江釣雪轉回身，重新面向河流，“我只是在完成三十年前欠你父親的債。他給了我選擇——成為載體，或者死在實驗室。我選了前者，但要求來枕河鎮，要求能釣魚。他答應了，並設計了這個地方。”他的聲音低下去，“所以現在，是我還債的時候。”
霧開始散了。晨光從東邊滲進來，給霧氣鑲上金邊。河面漸顯，能看見對岸的柳樹、石橋、早起洗衣的婦人。一個平常的枕河鎮的早晨，正在甦醒。
但陸既白知道，這平常之下，是一個男人獨釣三十年雪的孤獨，是一個漏洞在緩慢吞噬時間的危險，是一個系統在用人類情感修補宇宙裂縫的荒誕。
“我該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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