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既白接過。泥冰涼溼潤，沉甸甸的，剛入手，一股強烈的情緒就湧上來——
（本能層：好難受……想放手！）
不是自己的情緒。是泥裡封存的、無數人的悲傷混合物：失去愛人的絞痛、夢想破滅的空茫、生離死別的麻木……萬般滋味，洶湧而來，衝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手一顫，泥團差點掉地。
“感受它，但不要被它吞沒。”楊泥人的聲音切進來，像錨，“想象你是一條河，悲傷是水，流經你，但不停留。捏泥人的過程，就是開鑿河道的過程。”
陸既白深呼吸，握緊泥團。這一次，他試著調動銅錢帶來的那股“意”——不是對抗悲傷，是為悲傷讓出通道，同時保持中心的穩定。
泥在指間變得柔順。他捏出一個盤腿而坐的人形，雙手置於膝上，閉目，神態寧靜。
“這是……”
“我自己。”陸既白看著這個小小的泥人，“或者說，是我希望成為的樣子——在所有的混亂和重壓中，還能保持內心的穩定。”
楊泥人接過泥人，拇指撫過泥人閉目的臉龐。“你給了它‘意’。悲泥土遇到‘意’，會發生變化。”他將泥人放回陸既白掌心，“留著自己吧。當悲傷太重時，看看它。”
陸既白低頭，愣住了。
泥人不再滲水，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幹、變硬，表面泛起溫潤的光澤。更奇的是，把它放回攤位，周圍那些潮溼的悲傷泥人居然都微微向它傾斜——像在汲取某種安穩的力量。
“這就是‘意’的作用。”楊泥人輕聲說，“七情需要意志來統領。你父親當年如果沒走，也許我們七個早就……”
他沒說完，但陸既白懂了。父親剝離意志封進銅錢，等於抽走了系統的“主心骨”。
傍晚，河灣。
雨完全停了。夕陽西斜，給河面鋪上一層破碎的金光。
楊泥人跪在河邊，開啟竹籃，取出沒賣出去的泥人，一個個擺在面前。十五個泥人，在餘暉中彷彿活了過來——農人在插秧，鐵匠在打鐵，織婦在穿梭，書生在書寫……
然後，楊泥人開始哼唱。
不是歌，是低沉的、近似嗚咽的調子，起起落落，像在訴說無盡的故事。隨著哼唱，泥人開始發光——不是內部的光，是從表面滲出的、淚滴般的光點，一顆顆浮起，飄向河面。
他捧起第一個泥人，貼近額頭，閉眼。陸既白看見他喉結滾動，像在吞嚥什麼。然後，他輕輕將泥人放進河裡。
泥人沒有立刻沉沒，而是漂在水面，慢慢旋轉，光點從它身上散開，融進河水，像撒了一把碎星。
第二個，第三個……每一個泥人，他都會先貼近額頭，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泥人在水面排成一列，緩緩向下遊漂去，光點連成一條微弱的光帶，在漸暗的天色中明明滅滅。
陸既白胸口發悶。這不是悲傷，是一種更龐大、更莊嚴的東西——像目睹一場儀式，一場關於如何與痛苦共處、如何讓悲傷有尊嚴地流走的儀式。
放完最後一個，楊泥人跪在河邊，雙手合十，低聲念著什麼。河水中的光帶漸漸暗淡，泥人也一個個沉沒，最後只剩漣漪，一圈圈擴散，消失。
他保持那個姿勢很久。夕陽完全沉入西山，天邊只剩一抹暗紅，像乾涸的血跡。
“好了。”他起身，拍拍膝蓋上的泥，“今天的悲傷沉底了，明天……明天再說。”
回鎮，竹林邊。
天色己暗。路過一片竹林時，楊泥人突然停下，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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