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溼壤悲形
晨，雨來了。
陸既白是被皮膚上的觸感弄醒的——不是雨聲，是雨落在他露在薄被外的手背上，每一滴都帶著微弱的、向下拖拽的力量。
他睜開眼。
窗外灰濛濛一片，雨絲細得幾乎看不見，只在簷角積成水珠，然後——
滴答。
他下意識數秒：一、二、三。
滴答。
又是三秒。精確得像心跳。
（本能：這雨不對……）
他坐起身，手背上的雨痕沒有立刻幹，留下淺淺的溼印，摸上去有點黏，放近鼻尖，一股鹹澀味——像眼淚風乾後的味道。
“醒了？”
茶煙嬸的聲音從樓下天井飄上來。陸既白推窗探頭，見她坐在廊下煮茶，炭爐的紅光映著她半邊臉。雨水從瓦簷垂下，在她身前織成一道透明簾子，但奇怪的是，沒有一滴濺到茶具上。
“雨會繞開你？”陸既白問。
“雨認得情緒。”茶煙嬸用竹夾翻動炭塊，“太乾淨利落的，它不沾；心裡有溼氣的，它會一首跟著你。”她抬頭看他，“你今天要去見楊泥人，對吧？”
陸既白點頭。手背上那點溼痕開始發癢，像有什麼細小的東西正往皮膚裡鑽。
“帶上這個。”茶煙嬸遞上來一個巴掌大的陶罐，罐身冰涼，刻著細密的紋路——陸既白認出是《內經》裡調理“悲”氣的方劑符文。“炒乾的糯米粉，混了硃砂雄黃。撒在滲水的泥人底座上，能暫時吸掉一點溼氣。”她頓了頓，“但記住，只是‘暫時’。悲傷是活水，堵不住的。”
陸既白接過罐子，入手沉得反常。罐口用油紙封著，但封皮下隱約透出一股焦苦的草藥味。
撐傘出門。
油紙傘面很快被雨浸透，顏色從淺黃變成深褐，傘骨傳來輕微的“吱呀”聲，彷彿雨的重力比平常大。更怪的是，走在巷子裡，陸既白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被雨聲“吃”掉——不是掩蓋，是真的吸走，回聲短促沉悶。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開了，但反常地安靜。賣菜的攤主用油布蓋著菜筐，動作慢得像水下；賣布的婦人只掛出深色布匹——靛藍、赭石、墨黑，那些鵝黃、粉櫻、月白的布料一卷不見。連掛在簷下的幌子都垂著不動，像在默哀。
整條街，只有雨滴砸在青石板上那精確的三秒一次：
滴答。
滴答。
市集，槐樹下。
楊泥人坐在他的貨郎擔後，今天沒有捏泥。
他只是看著攤位上那些己經擺好的泥人。泥人很小，只有拇指大，清一色是勞作姿態：插秧的農人、打鐵的鐵匠、織布的婦人、抄書的書生……每個都精細得可怕，臉上的神情不是痛苦，是一種更深的東西——認命後的疲憊，疲憊後的麻木。
陸既白走近，蹲下，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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