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午時，陽光被協議屏障過濾成一種慘淡的灰白色，照在青崖堂前的空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骨灰。一百三十七個人站在那兒，手牽著手，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圓的中心，是蘇染辰。
她脫了鞋，赤腳站在青石板上。石板被太陽曬得微溫，但她的腳趾觸到了一種更深的溫度——地脈的能量從腳底湧泉穴滲入，沿著她的生命弦上行，匯聚在心臟的位置。青丘羽衣以淡金色光衣的形態貼在她身上，光芒很微弱，但很穩定，像一盞被風反覆吹卻始終不滅的油燈。
陸既白站在青崖堂門口，左肩的繃帶己經換了新的，驚蟄針插在腰間的針囊裡。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很亮。他看著蘇染辰，看著她赤腳站在石板上，長髮被風吹起，衣袂飄飄，像一幅古老的畫。
顧清辭站在院子角落裡，右臂的繃帶滲著血，左腿的黑色勒痕還在腫，但她沒有坐下。她握著那把斷了的匕首，目光掃過屋頂、街道、天空。她在警戒——系統不會讓這場儀式順利進行。
林清晏蹲在後院的天線旁，手指放在平板的啟動鍵上。神經對映儀己經除錯完畢，天線對準了天空中的協議屏障薄弱點。螢幕上，一百三十七個人的生命弦波形圖密密麻麻，像一片發光的麥田。
“染辰，”陸既白輕聲說，“開始吧。”
蘇染辰閉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將意識沉入生命弦的最深處。那裡，有一段刻在血脈中的記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青丘狐族三百年來代代相傳的。那是一首歌，沒有歌詞，只有旋律；沒有樂譜，只有振動。它的名字叫《立春復甦》。
她開口了。
不是唱歌，是吟誦。聲音從她的喉嚨裡湧出，像泉水從地底湧出，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那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狐族的古語，每個音節都對應一個卦象，每個卦象都對應一個頻率。
“嗡——嘛——呢——唄——美——吽——”
不是佛家的六字真言，而是更古老的、來自青丘的六音。每一個音都在空氣中震盪，化作一圈圈青色的漣漪，向西面八方擴散。漣漪所過之處，地上的落葉輕輕飄起，牆上的青苔微微發光，空氣中的水汽凝聚成細密的水珠，懸浮在半空中，像無數顆微型的星球。
神經對映儀的螢幕上，一百三十七條曲線同時出現了波動。
不是紊亂，是趨同。它們在向蘇染辰的生命弦頻率靠近——72Hz，立春之靈的基頻。
林清晏的手在顫抖。
“共振開始了。”
蘇染辰的吟唱聲越來越響，不是音量的響，而是振動的強。她的聲音穿透了牆壁，穿透了屋頂，穿透了協議屏障，向更高、更遠的地方擴散。
青崖堂前，一百三十七個人閉著眼睛，手牽著手。他們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共鳴——他們的生命弦在響應蘇染辰的召喚。
第一個被回憶擊中的，是江釣雪。
他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三十年前的清明雨，他站在河邊，手裡握著那份協議。他的妻子撐著傘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簽了字，妻子嘆了口氣，說：“沒關係，我們還有三十年。”
畫面切換。三年前的清明，也是雨。妻子站在官船的甲板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別等我。”
江釣雪的眼角滑下一滴淚。那滴淚不是從眼睛裡流出來的，而是從生命弦中滲出來的——那是被壓抑了三十年的悲傷，終於找到了出口。
第二個是茶煙嬸的鄰居，那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看見了自己的兒子——那個三年前被系統帶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年輕人。他站在雨中，朝她揮手，嘴唇翕動，但沒有聲音。她拼命想聽清他說什麼，但雨聲太大，什麼也聽不見。
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一百三十七個人，一百三十七段記憶，一百三十七種悲傷，在蘇染辰的吟唱聲中同時甦醒。
神經對映儀的螢幕上，共振場的能量值開始爬升。
40赫茲……50赫次……60赫茲……
林清晏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他在記錄每一個數據，每一段波形，每一個峰值。這些資料將成為後續節氣點啟用的重要參考。
“染辰，”他對著通話器說，“能量值在穩定上升，但速度不夠快。午時三刻之前需要達到100赫茲，現在還差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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