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塔的塔頂，有一架古老的望遠鏡。
它不是用玻璃鏡片和金屬筒製成的——那些材料在群島的潮溼霧氣中撐不過三年。這架望遠鏡的鏡筒是用星紋木的樹芯掏空後拼接而成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鯨膠，用來隔絕海水的腐蝕。鏡片不是玻璃，是“凝露”——從胭脂井底採集的地脈能量，在星紋木屑的催化下凝結成的固態光。凝露透明，但內部有無數細密的金色紋路在流動，像活的血管。
滄瀾站在望遠鏡的目鏡前，右眼貼在鏡筒上，左眼閉著。他的雙手扶著鏡筒兩側的卦象調節輪，緩慢地旋轉著。每轉動一格，望遠鏡的焦距就會變化一微米，放大倍數也會增加一成。
鏡筒緩緩移動，越過海面，越過海岸線，越過江南的田野和村莊，最後停在枕河鎮的上空。
他看見了。
谷滿倉的家，在鎮東的槐樹下，那棵三百年前陸玄親手種下的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枝繁葉茂，樹幹上還殘留著那些發光的卦象刻痕。谷滿倉躺在堂屋的竹椅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胸口起伏微弱，但平穩。他的臉色比手術前好了很多，蠟黃中透出一絲血色，嘴唇也不那麼幹裂了。
滄瀾轉動右手的調節輪，放大倍數。
他看見了谷滿倉的生命弦。
不是透過神經對映儀那種電子裝置，而是透過望遠鏡的凝露鏡片首接“看見”——凝露中封印的胭脂井地脈能量，與谷滿倉生命弦中殘留的同一來源的能量產生了共振。在滄瀾的視野裡，谷滿倉的身體變成了半透明的，體內縱橫交錯的發光線網清晰可見。
十二條主弦，全部恢復了金色。三十七個斷裂點，己經癒合了三十六個，只剩下最後一個——在心臟下方的“靈墟穴”位置，還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裂痕中滲出的金色光芒非常微弱，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但它在癒合。
每跳動一下，裂痕就會縮短一絲。
滄瀾按下鏡筒側面的記錄按鈕，凝露鏡片將眼前的畫面凍結，轉化成一組資料，儲存在望遠鏡基座的星紋木晶片裡。晶片很小，只有指甲蓋大，但可以儲存三百年的觀測記錄——這是群島的“記憶庫”，比系統的資料庫更古老，也更可靠。
“谷滿倉，生命弦癒合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三。”他對著空氣說，聲音被塔頂的風吹散，“預計完全癒合時間，十二小時。”
身後傳來腳步聲。
大長老拄著一根星紋木柺杖，緩緩走上塔頂的旋轉樓梯。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積攢力氣。他的長袍下襬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露出裡面一雙穿著布鞋的腳，腳踝上有一道淡金色的傷疤——那是三十年前，他用自己的生命弦修補觀星塔核心時留下的。
“癒合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大長老走到滄瀾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度，“比我預想的好。我以為能到九十就不錯了。”
“陸既白的弦移技術很成熟。”滄瀾沒有離開目鏡，繼續觀察著谷滿倉，“但更關鍵的是蘇染辰的立春血。她的血裡有青丘狐族三百年的傳承，那些傳承在手術中被激活了，變成了修復生命弦的催化劑。”
“青丘……”大長老喃喃道，“三百年了，我以為那個種族己經徹底消失了。”
“沒有消失。”滄瀾說，“只是被壓扁了。和這個世界一樣。”
大長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陸既白他們現在在哪裡？”
“星槎上，正在往霧城方向飛。我派了三艘星槎護航，領航的是星槎一號，船長是我的副手方瀾。預計明天凌晨到達霧城外圍。”
“系統那邊呢？”
“天網被幹擾後，系統暫時沒有進一步動作。但時序監察院那邊己經炸鍋了，秦執律正在接受內部審查，顧清辭被正式通緝。”滄瀾頓了頓，“還有一件事。”
“說。”
“沈時序露面了。”
大長老的柺杖在石板地面上重重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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